金妹一路上一言不发,心口像被一团乱麻缠的死死的,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有亮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陪着她,一起朝着胡家坳走去。
段家离胡家坳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眼看快要到了,金妹才侧过头,看向了身旁的有亮。
“有亮,待会儿到了我家,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别多问,也别搭腔。”
她的手指死死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很低:“我后娘…嘴甜心苦最会演戏。我爹耳根子软,啥事都听她的。你千万忍着,别跟他们置气。”
有亮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都听你的。”
他越是这样体贴,金妹心里越是酸涩难堪。
她不是不愿带他回娘家,是怕这个凉薄的家、这些所谓的亲人,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各有各的心思,她不想让有亮看轻自己。
她更怕,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自己还是那个卑微怯懦、抬不起头的可怜丫头。
进了胡家坳,一路走过来都是邻居们探究的目光。
来来往往的村民,老老少少,有的还跟金妹打招呼,但他们全都驻足打量有亮,眼神里写满了看热闹的猎奇。
“这不是胡家金妹吗?几年没回,还带了个女婿回来?”
“几年前就跑了,先前的婆婆还来闹过一阵子,找桂香要人来着…”
“唉,自己跑了,给娘家惹下一堆麻烦事儿,胡家算是白养她了!”
“谁说不是呢…”
有人高声打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打量、揣测、玩味,临走还频频回头观望。
打招呼的,金妹敷衍应着,脚步越发的急促,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
终于,她停在一扇斑驳破旧的木门前。
金妹抬手,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咬牙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光景,和她上次回来差不多,没有变过。
左侧灶房,右侧柴房,堂屋门洞大开,里头黑漆漆一片。
墙根下几只鸡低头刨食,窗台上趴着一只老猫,听见动静,倏地纵身跃下,仓皇逃窜。
“爹,”金妹压着心底的不安和忐忑,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哗啦”一声掀开。
刘桂香快步走了出来,身上系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围裙,两只手撩起围裙,正在擦手。
看见金妹的一瞬间,她先是一愣,下一秒立刻堆起满脸亲热的笑容,快步上前紧紧拉住金妹的手,上下摩挲打量,眼眶说红就红。
“哎哟我的闺女!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亲昵,亲昵的有些肉麻:“瘦了这么多!比上次回来还瘦,这几年在外头,肯定遭大罪了!”
金妹浑身僵硬,被她过度的热情弄得浑身不适。
从小到大,她最清楚刘桂香的把戏——面上热络如火,心底凉薄如冰。
刘桂香的目光很快越过金妹,落在身后的有亮身上,眼底瞬间闪过一抹亮光,笑容更热络了几分。
“哎哟,这就是咱家女婿吧?一表人才!快进屋坐,快进屋!”
她慌忙在围裙上反复擦手,热情地想要去拉有亮。
有亮不动声色的侧身避开,朝着刘桂香躬了躬身子,礼貌地喊了一声:“娘。”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也好提前置办点好菜招待女婿!”
刘桂香热络地拉着两人往堂屋走,转头就朝着灶房大声嚷嚷,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胡老头子,你死里头了?咱闺女回来了,赶紧出来!”
连喊两声,灶房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金妹的父亲胡有根走了出来,身上的旧褂子皱皱巴巴的。
金妹看了他一眼,发觉他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
胡有根抬眼扫了金妹和有亮一眼,见两个人这么远上门,手上却空空如也,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他没有半分父女重逢的欣喜,疏离得如同看待一个陌生远亲。
“回来了?这次又回来干啥来了?”
话音落下,他似乎并不关心金妹回来干啥,所以不等金妹人还没回应,他转身就要回灶房。
刘桂香连忙打圆场,笑着打哈哈:“你爹这辈子就这性子,不爱说话,女婿你别往心里去!”
她手脚麻利地倒了两碗凉水,端出一盘南瓜子摆在桌上,忙前忙后装足了贤良继母的模样。
这南瓜子可不是花钱买的,而是自家的南瓜,吃的时候把南瓜子留着,洗干净晒干,炒熟,留着当零嘴儿。
桂香的话落,堂屋里气氛有些尴尬。
金妹端着搪瓷缸,一口水也没喝。有亮坐在她身侧,脊背挺的直直的,也接不上话。
刘桂香挨着金妹坐下,攥着她的手不停叹气,句句都在卖惨:“你这丫头也是狠心,一走就是好几年,一点音讯都不捎,上次回来,在家还没待多大会儿就走了。我跟你爹天天惦记你,就怕你在外头吃苦受罪。”
客套话说完,她立刻切入正题,目光落在有亮身上,开启了查户口式的盘问。
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养了多少鸡,一年能打多少粮食、手上有多少积蓄…
问题问得细碎又直白,字字句句都在掂量有亮的家底。
有亮性子实诚,问啥答啥,简洁坦荡,没有半点吹嘘隐瞒。
盘问完,刘桂香脸上滚烫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原来是个老老实实种地的庄户人,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人家,这跟段家有啥区别?还费力吧啦地跑那么远,还不如在段家。
她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转瞬又堆起虚伪的笑容,假模假样地夸赞:“种地好,种地踏实!本本分分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金妹将她这变脸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一片悲凉。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后娘。
热情是假,算计是真。刚才的一番盘问,不过是想看看,她这个半路找的男人,能不能给家里带来好处、能不能让她拿捏利用。
晚饭是刘桂香亲手做的,烙白面饼、炒鸡蛋、一碟咸菜。
在普通农家,这已是拿得出手的最高待客规格,足以在外人面前落个“继母疼继女”的好名声。
饭菜刚端上桌,从外面摇摇晃晃进来一个人,老远就扯开嗓门大喊:“娘,饭熟了没有?饿死了!”
听到这个声音,金妹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