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正清没有想到,和自己相濡以沫了这么多年的爱人,竟然不像她说的一样,是个孤儿。
她有家,有兄长,如今,还有了侄女儿!
从医院出来,薛正清紧紧攥着自行车车把,骑得分外慢。
车轱辘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倒衬得一路寂静。
林婉珍坐在后座,双手抓住薛正清的衣服,全程一言不发。
薛正清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心里现在翻江倒海的,不能平静。
方才在病房里,她抱着月娥哭着相认。
他全程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里早已是波澜万丈。
二八大杠缓缓驶进家属院,薛正清刚把车支在墙根锁好,转头就看见林婉珍低着头,快步进了屋。
薛正清紧随其后,站在房门口,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究是开了口:“婉珍,跟我说实话。”
林婉珍看向他,眼眶依然泛红。
“正清…我不该瞒你…”
林婉珍背对着他,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以为自己能瞒一辈子,瞒过所有人,把那段不堪又凶险的过往,彻底烂在肚子里。
“我一直以为,你无父无母,是孤身一人。”薛正清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到她身侧,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眼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心疼。
这话戳中了林婉珍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往下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正清,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她声音哽咽:“当年家里出事,我妈让我和二哥分头走,逼着我们改名换姓,千叮万嘱,这辈子不准提沈家,不准认亲,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我大哥沈靖之,五九年年被扣了帽子,六零年听说他死在农场,我妈不信,可连打听都不敢。我被送到亲戚家,隐姓埋名,对于大哥的事,更是不敢问,不敢提。”
“后来嫁给你,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林婉珍扭转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满是惶恐不安:“那时候运动还没结束,我怕说出去,连累你,毁了你的工作,咱们这个家就散了……”
薛正清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心里也揪成一团,默默从兜里掏出干净的手帕,递到她手里,又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动作温柔又郑重。
“婉珍,我不怪你。”他开口说道:“我是你丈夫,是你最亲近的人,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找回亲人!”
他的语气笃定,让林婉珍瞬间哭的更厉害了!
薛正清眼睛看向了窗外,带着久远的回忆,还有几分对过往的唏嘘:“其实,我跟靖之大哥早就认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被抽调到省城参加医疗培训三个月,有幸听过他讲课…”
“培训结束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他被打成了右派…”
“几年过去了,后来,我在工地上又见过他…”
“那时候他被当成劳改犯,和其他人一样,干着最重的活…可我看得出来,他是个有信仰的人,工地的磨难并没有击败他!他眼神清亮,跟旁人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很想帮他,可是,他的眼神告诉我,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回来后,我也偷偷找人打听,联合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想为他申冤…可是,却查不到他的任何痕迹…”
薛正清转头看向林婉珍,眼底满是遗憾:“那时候,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你的亲哥哥。若是我早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没再往下说,可其中的愧疚,林婉珍全都懂。
林婉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再遮掩,只是哽咽着问:“正清,你知不知道后来他又去了哪儿?你真的不怪我瞒了你这么多年吗?”
“后来,听说他离开了工地,被送到了种植场,可我偷偷去找过,并没有这个人…”
他轻轻揽住林婉珍的肩膀,语气温柔:“我怎么会怪你?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我都懂。你身不由己,我心疼还来不及。”
他又紧了紧手臂,把林婉珍搂的更紧:“过去的苦,都过去了,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月娥是你亲侄女,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往后咱们夫妻俩,多照应她们娘仨,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林婉珍看着身边沉稳可靠的男人,心里的不安和愧疚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全感。
她使劲点头,抹掉眼泪,两只手环住了薛正清的腰…
“好了,现在给月娥准备一些吃的!她产后虚弱,需要补补!”薛正清轻拍着她的背。
林婉珍擦掉脸上的泪痕,转身进了灶房。
她杀了家里养的老母鸡,慢火细炖了一大锅浓郁的鸡汤,将鸡汤装进厚实的搪瓷缸子里,盖紧盖子,用衣服抱着,生怕凉了!
她又拿上红糖、鸡蛋,装进网兜。薛正清早已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候,载着她,再次往医院赶去。
赶到病房时,月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水贵正端着糖水,小心翼翼却又笨手笨脚地喂两个孩子:月娥还没有奶水,双胞胎饿的“嘤嘤嘤…”的直哭。
看见林婉珍和薛正清进来,水贵连忙起身,恭敬地喊了声:“姑父,姑姑。”
林婉珍应了一声,走到病床边,把怀里的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鸡汤的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月娥顿时来了精神:“好香啊!姑姑你带的啥?医生不让吃东西,我都快饿死了,感觉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婉珍疼爱地看了看她:“手术后六个小时之内是不能吃东西的 ,你当然饿了。来,姑姑专门给你炖了鸡汤,得好好补一补。”
她舀起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月娥嘴边:“快趁热喝,香着呢!”
水贵扶住月娥坐起来,又在她背后放上枕头靠着。
月娥从林婉珍手里接过碗,鸡汤不烫,温度刚刚好。她大口喝着鸡汤,把鸡肉也都吃了。
她是真的饿了,饿的前胸贴后背,无奈医生再三叮嘱,六个小时之内不准吃东西,连水都不能喝!
“好孩子,慢点儿喝,别呛着。”林婉珍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疼的眼眶泛红。
水贵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水杯,心里满是感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
林婉珍抱起小男婴,接过水贵手里的糖水,一勺一勺熟练地喂了起来。
薛正清朝水贵招了招手,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水贵知道,薛正清这是有话要跟他说!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