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龙吟,没有紫气冲霄,没有大圣的怒吼,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气息变化都没有。
万龙巢依旧沉浸在它延续了无尽岁月的沉静之中,安详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乾仑大圣的死,与他们无关一样,这片寂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惊。
因为寂静意味着隐忍。
而隐忍,往往比愤怒更可怕。
终于,那些窥探的神念一道接一道地收了回去,有祖王沉默不语,有人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所有古族都明白了一件事关于这件事,万龙巢,选择了沉默。
乾仑大圣的父亲,没有出世。
是不能,还是不愿?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万龙巢的寂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连万龙巢仅存的那位大圣,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世,与那位人族大圣对抗。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太古万族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万族震动,诸王沉默。
曾经高高在上,如神祇般俯瞰众生的万龙巢,在乾仑大圣被斩杀之后,竟然选择了沉默。
这比万龙巢被人踏平更让万族感到震撼,因为这代表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古皇族,第一次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而浑拓大圣站在漆黑的宇宙中,看着乾仑大圣那具横陈在星海中的尸身,沉默了许久,最后选择了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佝偻,依旧像一个从山村中走出来的老农,但此刻那背影中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沉重。
浑拓大圣的背影消失后,这片染血的宇宙虚空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远方星辰的光芒自极遥远的地方照耀过来,落在乾仑大圣尸身上残留的龙气,被折射成一片斑驳而破碎的光影,像是一块块碎裂的镜子悬浮在宇宙中。
神女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她抬起手,轻轻一招,乾仑大圣那具横陈在虚空中的圣躯便动了,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托起,缓缓向她飘了过来。
那具躯体太大了。
那颗复祖的龙首狰狞而霸气,龙角如两株参天的古树分叉开来,每一片龙鳞都有磨盘大小,即便失去了圣力的滋养,依然流淌着紫色光芒。
一位大圣,吞吐天地精华无尽岁月,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每一滴血液中都蕴含着堪称海量的道则碎片和生命精华。
即便元神已灭,大圣的圣躯依然是一宗无上至宝,足以让任何一位祖王眼红。
可此刻,这具至宝就这样被那只无形的手拎了过来。
神女的目光落在乾仑大圣的尸身上,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她看着乾仑尸身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匠人看着自己案板上的材料。
仅此而已。
然后,一座青金塔出现了。
那塔是从她眉心飞出的,起初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流淌着一种温润而古老的青金色光泽。
它在虚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着,每转一圈便涨大一分,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了一座九层高塔,稳稳地悬在了乾仑大圣的尸身上方。
此塔呈青色,锃亮烁目,璀璨生辉,透发着淡淡的圣威,让人战栗。
这是以羽化青金铸成的传世圣兵,它上面有一层层羽翼般的波纹,像是羽化飞仙般,拥有无量威能!
塔身之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神文,让太古万族的祖王们瞬间一惊,这是太古的神文,也就是说,这件传世圣兵是太古时代的祖器。
但他们也发觉了,这座青金塔明显有损,从塔基到第五层,有几道极其细微的裂纹隐藏在那些繁复的道纹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就是这几道细微的裂纹,让整座塔的气息不再圆满,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上落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青金塔悬定之后,便开始垂落青气,那青气从塔身底部流淌出来,一道接一道,汇聚成了一片青色瀑布。
从九层高塔的底部倾泻而下,落在乾仑大圣的尸身上。
那一刻,许多祖王都看到了让他们脊背发凉的一幕。
乾仑大圣的躯体开始发光。
不是他自己在发光,而是那些青气渗入他的血肉之后,将他体内残存的法则,生命精华一点一点地点化。
那些东西化作光点,从他的毛孔中,从他的伤口中飘飞出来,像是有亿万只萤火虫被从一具沉睡的躯体中唤醒。
光点起初是紫色的,那是乾仑大圣自身的道则颜色,璀璨而刺目,带着大圣独有的威严。
但很快,那些紫色光点便开始褪去颜色,化作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清辉——那是被青金塔激发后,最为纯粹的道之本源。
亿万光点汇聚在一起,在乾仑大圣的尸身和青金塔之间,形成了一条灿烂的光河。
光河逆流而上。
从乾仑的躯体流向青金塔。
塔身上的道纹开始亮起。
从塔基开始,一道接一道,像是沉睡万古的意志被这最纯净的道之本源滋养。
每亮起一道纹路,青金塔便轻轻震颤一次,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嗡鸣声,那嗡鸣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识之中。
这是道的共鸣。
化道。
这是在化道。
血凰山的大圣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活了太久太久,见证了多次化道,有圣人坐化时归于天地的安详,
有大圣陨落时道崩虚空的壮烈,甚至曾经远远地目睹过一位准皇化道时所引发的天地异象。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化道,乾仑大圣不是自己化道,是被人强行引动而化道的。
那些青气看似柔和温驯,实则霸道到了极点,它们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刺入乾仑大圣大圣躯体的每一寸角落,
将那些本该随着元神寂灭而自然消散的道则碎片强行点燃,将道则碎片激发,从而开始化道。
自然化道,是修士死后将毕生所修归还天地,那是一种回归,一种循环,是修行者对宇宙的归还。
而眼前的这一幕,根本不是回归,这是在炼化,是在把一位大圣的尸身当成一块矿石,丢进炉子里炼出其中精华,用来修补那座青金塔上的损伤。
血凰山的大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那股寒意不是来自那座塔,也不是来自那些青气,而是来自那个站在塔下的女子。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心悸。
血凰山的大圣活了这么久,见过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见过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凶神,见过为了修行不择手段的疯子。
可那些人的眼中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东西——杀意、兴奋、疯狂、执念,哪怕是漠然,那也是一种情绪。
可这个女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冷漠至少还意味着她把对方当成了可以漠视的对象。
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乾仑大圣在她眼里,和一块石头,一棵草,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是在泄愤,不是在报复,她只是恰好需要修复这座塔,而乾仑大圣的尸身恰好是合适的材料。
就这么简单。
血凰山的大圣,虽然年迈,虽然气血早已不在巅峰,可他依然是一位大圣。
可此刻,看着那座青金塔一点一点地抽取乾仑的道之本源,看着乾仑的龙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他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兔死狐悲。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是的,兔死狐悲。
乾仑死了,被一个他连来历都看不透的人族大圣一斧劈死,死后连尸身都要被人拿来修复兵器。
这是何等的凄凉,何等的屈辱。
而他血凰山,同样是大圣坐镇的太古皇族,如果有一天,站在那座塔下的是他的尸身呢?
他没有再想下去。
然后,愤怒便从惊骇中生长了出来,连大圣也不例外。
“真是……放肆!”血凰山大圣的声音从祖地深处炸开,像是一道惊雷撕裂了沉寂的天地。
那声音中裹挟着大圣的威压,裹挟着太古皇族无尽岁月积累下来的骄傲,裹挟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气急败坏的东西。
整片血凰山上方的血色云雾都在这一刻剧烈翻涌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
云雾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凤鸣,那凤鸣凄厉而愤怒,带着太古皇族独有的威严与凌厉,穿透虚空,直直地向着域外战场的方向传去。
紧接着,黄金窟也有了动静。
黄金窟的祖地在地下,那是一片被金色光芒永恒照耀的地下大世界,连岩石和土壤都被浸染成了金黄色。
在这片金色世界的最深处,一双眼眸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眸同样是金色的,瞳孔中像是燃烧着两团永恒不灭的火焰。
黄金大圣已经闭关多年,先前与仙鹤大圣那一战,让他损了不少寿元,而天皇子送来了不死汁液,助他修复了伤势,也让他可以将心思放在万族盛会上。
他同样看着域外战场的方向,目光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那座青金塔上,落在了乾仑大圣越发璀璨的圣躯上。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这是亵渎!”
黄金大圣的声音从黄金窟深处传出,低沉而厚重,响彻了山川大地。
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从黄金窟祖地冲天而起,刺破了云层,刺破了天穹,如同一根擎天之柱矗立在天地之间。
紧接着,火麟洞,原始湖等太古皇族祖地深处,皆有相同的怒啸裂天而出,声震天地。
一道道神光拔地冲霄,如不朽神虹贯入域外,太古皇族的大圣尽起,于星空下汇聚,杀意裂九霄,要共伐人族大圣。
闻听此讯,瑶池净土中的人族教主心神剧震,面容上的忧色如铅云垂压,那颗刚刚沉下的心再度悬至九重天阙之上,沉坠难安。
域外,星辉黯淡,诸圣威压如神岳横空,压得虚空寸寸扭曲。
来自原始湖的大圣踏步向前,眸光如天刀斩落,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人族竟然有大圣存世,倒还真是有几分气运,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今日过后,人族再无大圣。”
他眸光横扫,落在战场中央,那道静心催动青金塔吸收乾仑大圣道之本源的身影之上。
她白衣猎猎,青丝如瀑,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月华神辉,即便面对大圣的围困,眉眼之间依旧不见半分惧色,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超然。
“怎么,古族如今只会仗着人多来说大话了么?”神女开口,声音空灵如仙钟轻鸣,却字字如剑,
“即便是你们的古皇尚在时,也不敢如此大放厥词,如今尔等的古皇身陨,皇血凋零,你们的口气倒是一个比一个大了。”
一旁,黄金大圣冷哼一声,周身金光闪烁,足以遮拢星月:“牙尖嘴利!人族早已不复昔日的盛景,你区区一个后辈,也敢在我等面前放肆?”
神女瞥了他一眼,眸光淡漠得像在看一粒尘埃:“后辈?若论辈分,你们这些靠神源自封才苟延至今的老东西,也配与我论辈?”
她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清冷,“别忘了,我已经斩杀一位古族大圣了。”
此言一出,古族诸圣的面色骤变。
“多说无益!”原始湖的大圣眸光一沉,眼中杀机迸发,“我等联手,将她一并镇杀便是,人族的圣者,一个都不能不留!”
“那就试试看吧!”神女依旧云淡风轻,一边炼器,一边回应:“太古皇族……希望你们这一代的皇血,能够我修复青金塔。”
“轰!……”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炸开,仿若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雷霆,震得域外群星摇颤。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自北斗飞来,划破苍茫天地,撕裂了宇宙的寂静。那金光中,天道和鸣,万道伦音齐奏,如一曲亘古不朽的神歌。
它惊动了整片宇宙!
像一道永恒不灭的神辉照破山河万朵,炽盛的金芒如潮水般席卷,将域外古族诸圣尽数淹没于其中,威压浩荡,恍若一尊沉睡万古的无上存在睁开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