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文学 > 其他小说 > 今夜吃素 > 第163章 乱成一锅粥(1)
多吉的运营车是八座的,停在那里。

车身被高原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车子很长,比普通的SUV长出一大截,像一条蛰伏在草场边缘的银色大鱼。

车门是移门,轨道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巴。

是上次跑完川西小环线没来得及洗干净的。

多吉这车是他大哥帮他买的,去年年底才提。

跑了几趟川藏线,车况还很新。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大家觉得这名字太蠢了,像给一头牦牛取名叫“咪咪”。

多吉不以为意,说叫什么都行,能跑就行。

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飘出来,混着车载香薰的甜。

橘红色的车帘垂在车窗两侧,像舞台上的幕布,被阳光照得透亮。

整辆车从里面看,像一只被剖开的橘子。

车帘是丝绒的,摸起来滑滑的,指尖划过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车顶上挂着一串小小的经幡,五颜六色的。

在空调出风口的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旗。

座椅是深灰色的,皮质的。

每个座椅旁边都有一个USB接口,一个小网兜。

网兜里塞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地板铺着黑色的橡胶垫,车里还算挺干净。

裴怡今天穿的是一条果绿色的吊带裙,裙子的领口开得不低。

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裙摆到脚踝上面一点,风一吹就飘起来。

外面罩着一件淡绿色的毛毛外套,毛茸茸的。

外套的领口有一圈淡黄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裴怡脚上踩着一双三厘米的裸色高跟鞋,鞋跟细细的。

这穿搭冬天看起来,又冷又热的,好生奇怪。

几个兄弟恨不得给她罩上羽绒服。

平措从屋里拿了一件他备用的冲锋衣,黑色的,硬壳的,递给她。

她摆摆手,说不要。

多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羊毛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皱了皱眉,说太厚了,解下来还给他。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手里攥着一件薄羽绒服,没有递过去,也没有收回去。

“等会车上开暖气肯定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不会改变的事。

拉开车门,一股暖风从车里涌出来,扑面而来。

带着橘红色车帘被太阳晒过的那种干燥的、软绵绵的暖。

她看了罗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得意,一点“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炫。

罗桑帮裴怡拉开的车门。

那扇移门很重,轨道涩涩的,女孩子力气小,不一定打得开。

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往后一拉。

门顺着轨道滑开,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她弯下腰,跨进去,坐进后排的位置。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安全带扣上,没有扣。

她在等着。等他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

罗桑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边,也拉开车门,坐进去。

裴怡一上车就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前排扫过去。

扫过橘红色的车帘,扫过那些在空调出风口里飘着的经幡,扫过那个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卫衣依然是oversize,下面是一条浅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青色板鞋。

他的眼睛是那种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媚。

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像在忍笑。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对方抬起头,看到裴怡显然也是一愣。

“嗨,我是林屿,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从车厢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刚摘下来的棉花。

他伸手,和她打招呼。

多吉和平措在心里愤愤不平。

这又是裴老师招惹的哪朵桃花?

欠下一屁股风流债,造孽呢——

多吉那天在酒吧回去得早,多吉和林屿当时倒是没见过。

今天第一天见面。

多吉只是提前告诉了林屿,有其他几个一起报团的客人,和他们一同走这趟川藏之旅。

多吉没有看林屿,也没有看裴怡。

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问——

你认识他?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们什么关系?

他忍住了。

他是领队,他不能问。

他是弟弟,他不能问。

他是他,他不能问。

林屿并不知道罗桑、平措、多吉是三个亲兄弟。

多吉也有意隐瞒这件事。

毕竟旅途带自己人一起,客人知道了,总是很不好。

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领队。

一个带着客人跑川藏线的、专业的、靠谱的领队。

他的大哥、二哥是他的客人,也是他的家人。

他不想让林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想让他在旅途中觉得别扭。

不想让他觉得这一车人都是“自己人”,只有他一个外人。

他不想让客人不舒服。

他想了想,把“大哥”咽了回去,换成了“罗哥”。

他把“二哥”咽了回去,换成了“平哥”。

他把那些藏不住的、会泄露秘密的称呼,一个一个地吞进肚子里。

只是三兄弟今天,都穿的同一个品牌不同颜色的冲锋衣。

罗桑穿的是黑色的,硬壳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平措穿的是军绿色的,软壳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多吉穿的是藏青色的,里面加了一层抓绒。

鼓鼓囊囊的,显得他整个人壮了一圈。

三个颜色,三个尺码,三张相似又不同的脸。

胸口那个小小的logo是一样的。

白色的,刺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多吉心虚地用手挡了挡他胸口的logo。

手指张开,遮住了那个小小的标志。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缝间漏出一点白色的线头。

他的目光从林屿脸上滑过去,滑到他胸口的logo上。

林屿穿的卫衣上没有logo,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

平措开玩笑,说多吉和林屿长得好像亲兄弟啊。

尤其是眉眼,还挺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多吉和林屿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

弹得飞快,像一只在两根电线之间跳来跳去的麻雀。

他看了多吉的眉眼,又看了林屿的眉眼。

又看了多吉的,又看了林屿的。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浅,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

像,确实像。

不是那种双胞胎的像——

是那种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不同血缘,却莫名其妙撞上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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