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
走出大牢,阳光洒在楚念肩上,
她停下,抬头看天,眼中景象变得模糊,冰凉的水从脸颊划过。
“文松...结束了...”
景玄在不远处等她,他似乎来了很久,朝她迈出步子的动作居然显得僵硬,
他朝她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楚念在他伸手的瞬间想躲,但压制住了躲闪的本能,垂着眼睛,安静地站定在原地,任由他把她抱在怀里。
“结束了。”楚念喃喃。
景玄说:“是...结束了...”
结束了,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回到宫里,楚念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到根本不像手刃了仇人。
她梳洗更衣,陪女儿玩耍,甚至在用晚膳的时候主动开口,问了景玄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男人眼里闪过担忧,他说:“念念,你答应我的事可作数...”
楚念笑了下,
那人又问:“你说过,一切结束后就会安心和我在一起的,对吗。”
楚念说:“嗯,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她的话像颗定心丸,让景玄放下紧绷的精神,他把女儿抱坐到腿上,捏了下孩子圆润的小脸,低头说:“阿娘说了,我们一家三口这辈子都在一起。”
小人拍手,笑着说:“阿娘,爹爹,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深夜,
他们结束了一场欢爱。
身边人沉沉睡去,楚念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怔怔看着床帐顶,缓缓起身,赤着足,站在床边,
床头的香炉里燃着她配制的深眠香,
床上是她爱过的人,也是她恨过的人,
如今,她再看他,不论是曾经爱而不得的酸涩,还是痛彻心扉的恨,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片死寂。
她忽然单膝跪上床,身子朝景玄低倾,墨色的长发铺在枕上,也落在男人额上。
她拨开发丝,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我走了,你和孩子好好过。”
推开卧房的门,穿过长长的廊道,她攀上屋顶,沿着一路洒下的月光来到这座宫殿的最高处。
月明亮地悬在夜空,
她坐下,沐浴在银色的光中,觉得离文松很近。
宁静的晚上很快被打破,
她的踪迹被宫人看见,随后禀告给景玄,
深眠香药性不烈,景玄的醒来并没出乎楚念的意料,她朝下望去,宽阔的前殿站满了宫人,那人在最前面,满脸都是焦急和恐惧。
“念念...你在上面做什么,下来好吗...”
景玄上前一步,高高地朝她伸手,
楚念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高,难道以为仅靠一条臂膀就能接住吗,
楚念站起,脚心踩着屋脊,单薄的身形在月下轻晃,
她长发披下,风一吹,发尾随风,挡住了她半边脸颊,只露出猫儿似的眸子,看着下面,瞳孔却满是月色。
“我要走了。”她说。
“你去哪...”
景玄收回手,“他早就不在了...”他说:“念念,你答应我的,这辈子都当我的人,为何又要反悔...”
“你相信前世和轮回吗?”楚念打断。
那人沉默,
楚念笑了下,说:“你不信...即便我一次次向你解释了我们的前世,你也不曾信过。可是我信。”
“我信!我信的。”景玄打断,“念念,我信你,你先下来好吗。”
楚念说:“这是我们的第十世,也是我们的最后一世。”她朝月亮张开手指,高高地悬在眼前,“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世,也将是我和他十世的初始。”
月光从指缝倾泻,她歪了歪头,喃喃:“景玄,我嫁给你了,完成了诺言,达到了圆满...我们结束了。”
结束了,
他们命运的纠缠终于结束,再无纠葛,
她要去找文松了。
她踮起脚尖,沿着屋脊走向边缘,一转身,张开双臂,在宫人的尖叫中仰面落下。
下坠时她看见景玄疯了一般朝她跑来,
剧痛如约而至,全身的骨头仿佛七零八落,温热从头发里流出,待到闻见甜腻的味道,才意识到那时浓稠的血。
她吃力地抬起手,那人在捉住,带向自己脸颊,留下血淋淋的指印。
“念念...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别睡,睁开眼,求你了睁开眼...”
“念念,你不能这样,我们还有孩子,你怎能忍心丢下她一走了之...”
“念念...”
“念念...”
“念念,求你了,别走,别走...”
“楚念!!!”
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离她千里,纤细的手腕垂落,再也不动了。
...
多年后。
清晨,楚宅深处爆发出一声尖叫,
楚家最小的女儿用力跺着脚,把青石地砖踩得咚咚响。
她长了张秀气而不失俏丽的脸,一双猫咪似的眸子在阳光下水盈莹的,很生气,撅着嘴,脸颊绯红。
“我不去我不去!!”
楚念挥舞拳头,朝娘亲大叫:“我才不要定亲!我不要!我要一辈子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女人无奈地揉按太阳穴,挥手遣散了来送首饰衣裳的丫鬟们。
今天是小女儿定亲的日子,亲家虽是东陵来的外族人,但好歹在京城有不小的产业,放眼大梁,但凡和皮草香料沾边的,都绕不开文家,
更何况她早就打听好了,
说是文家的男人只娶妻,不纳妾,更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毕竟家产银钱都是女人说了算,
楚家也就一小门小户,家里有几间铺子,城外有几亩良田,和文家结亲,稳赚不赔。
可她老来得女,把女儿楚念宠得那叫个无法无天,一听要嫁到别人家,说什么都不愿意,甚至把前阵子刚做好的定亲裙子撕了,还亲笔写了封退婚信丢进文府的宅子,让文家三公子“知难而退”。
丫鬟离开,院子清净了,
楚念被阿娘念叨了半天,闷闷不乐地坐树底下,坐了会儿,忽然站起来,一段飞快地助跑后灵巧地翻过高墙,稳稳落到地上。
穿过后门的小巷,她漫步在繁华热闹的集市中,
大梁在女帝的治理下空前繁荣,
阿娘和她说过,女帝是先皇独女,当年人人都觉得先皇会再有子嗣,继承大统,再不济也会从宗室里过继一个过来,
但先皇没有,只是处决了几个反对立他的女儿为太子的人,
从此朝堂再无争论。
而先帝于十五年前驾崩,那年也是她出生的时间。
如果世上有轮回,那先帝应该和她一般大。
楚念扑哧笑了出来,
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
“咚。”
楚念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一看脚边,是个小布袋,再一抬头,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年坐在树上,
四月的风吹了下,少年高束的马尾迎风摆动,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镀上了一圈金色的线。
“对不住对不住。”少年拍了下脑门,“不小心手滑,掉你头上了...”
他轻巧地落到楚念面前,捡起布袋,从里面掏出圆圆的糖,
“给你,当赔罪了。”
楚念怔愣,清亮的瞳孔映着少年笑盈盈的面容,
一瞬间,
前世,今生,十世,百世,不计其数的画面涌现在眼前,最终定格在一轮明月上。
月下屋檐,她靠着谁的肩,
那是她的记忆吗。
少年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担心地问:“你...你还好吗...”
“啊...不会是被我不小心砸傻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带你去医馆!”
他说着就要抓住楚念的手,就要触碰到时忽然反应过来,他大了,不该随便碰女子的手,
摸了摸头,尴尬地收回手臂,
楚念先他一步反抓回去,紧紧握住他手腕,甚至有些颤抖,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中问:“你...你叫什么?”
“文家老三,我叫文松,姑娘这是...认识我吗?”
“认识。”楚念说,“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你相信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