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声喊,李招娣整个人定住了。
她猛地扭头。
刘翠兰跌跌撞撞从车上跳下来,张着两条胳膊直直朝她扑来。
“翠……”
李招娣嘴唇哆嗦,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死死掐着自己大腿。
疼。
是真的!
刘翠兰一头撞进她怀里,李招娣才终于敢伸手去摸。
两只手在翠兰脸上摸了一遍又一遍,额头,鼻子,嘴巴,耳朵。
“是翠兰,真是翠兰啊!”
嗓子一下就破了。
李招娣抱着女儿往地上一坐,嚎得整个村子都在响,“我的翠兰!你咋回来的!我的翠兰呀……”
周围村民全傻了。
“翠兰不是丢了一个多月了,居然回来了?”
“你瞅瞅,从陆江成的军车上下来的!是人家给找回来的!”
衣衣还蹲在地上,小屁股一颠一颠的。
她歪着脑袋看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咧嘴笑了笑,
“真好呀,翠兰姐姐找到妈妈了。”
笑着笑着,她低下了头。
可是她的妈妈在哪里呢?
刘翠兰听到了衣衣的声音,一把拽起还在地上哭嚎的李招娣就往这边走。
走到跟前,翠兰松开李招娣,扑过去,把衣衣整个人搂住了。
搂得死紧。
“谢谢衣衣!谢谢你救我出来,给我看病,还让你爸爸送我回来。”
翠兰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衣头顶。
幼崽被勒得脸都鼓了起来,可她笑得眯了眼,
小短胳膊去拍翠兰的后背,跟大人似的,“翠兰姐姐以后要小心啦,不要跟坏人走。”
“好,我记住了。”
衣衣脸蛋越憋越红,终于扛不住了,奶声奶气地开口,
“翠兰姐姐……你要不……先放我呀……透不过气了……”
翠兰赶忙松手。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这样的场景旁边人可都看着呢。
真的是猪圈里爬出来的小丫头救了翠兰!
还带着军官爸爸把扔给送回来了!
人们开始指着衣衣议论。
只是眼神里都多了点光亮。
扑通一声。
李招娣直接跪在了陆江成面前,脑袋往地上磕,又重又响,
“谢谢军官大老爷!谢谢衣衣救了我闺女!”
陆江成弯腰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用不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人,全都是曾经对他和女儿袖手旁观的人。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跟他们再有任何瓜葛。
他陆江成前世经商,这世打仗,从来不是有慈悲心的人。
可今天,看到李招娣跪在面前感恩,他内心竟然有点满足。
是救人于水火的爽感。
不是怜悯,也不是原谅。
再看衣衣。
小丫头在那搓手手,两只脚丫子还在得意地踩来踩去。
帮到别人了,她高兴。
这下,村民们彻底待不住了。
有个男人壮着胆子挤出来,嘴皮子直哆嗦,“陆……军官大人,我家柱子他……”
“爸爸!”
话还没说利索,军车上一个小男孩就蹦了下来。
男人愣了一秒。
随即,跟李招娣一模一样,咧嘴就嚎开了,
“我的儿啊!爹的命根子可算回来了!”
人群一下就炸了。
“我家秀娟呢!秀娟回来了没?!”
“宝根!宝根在不在上面!”
军车上陆续往下蹦小孩。
每蹦下来一个,就有一家子扑过去抱成一团。
哭声,喊声,笑声搅在一起。
五六个孩子,全找到了家。
旁边围观的村民也不说话了,一个个抹着眼睛。
想想自家孩子,谁不跟着心揪。
衣衣砸吧了下小嘴儿。
摇摇脑袋瓜,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
“原来开心,真的会哭呀。”
她琢磨了一下。
嗯,听爸爸说过,这个叫感动。
陆江成低头瞅她那自我感慨的小模样,嘴角没忍住,
“待会还得更热闹。”
话音刚落,那边王楚明已经带着一帮人急匆匆赶来了。
出发前他就交代过王楚明先走一步,去周边几个村子通知丢了孩子的人家来认领。
“爸爸!”
“妈妈!”
“我的孩儿呀!”
松石村彻底沸腾了。
几十口人挤在一起,大的哭小的喊,那动静能把天捅个窟窿。
可喧闹里面,有几个人一直在人群中来回穿。
找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到陆江成跟前,两只手直搓裤缝,满脸的褶子里头全是小心翼翼,
“陆军官,咋没瞅见我家大宝,是……是晚来一会吗?”
陆江成张了张嘴。
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靠在他腿边的衣衣不笑了。
她撇着两条小眉毛,抬头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不知道怎么说。
衣衣攥着他的裤腿,奶声开口了,
“我爸爸没找到他们。”
老汉脸上的光一下暗了。
“但素……”衣衣赶紧接上,“可能是去了别处,我爸爸会继续找哒。”
说完她仰起脑袋使劲晃陆江成的手臂,大眼睛拼命眨巴。
快答应啊爸爸!
别让他们太难过!
其实衣衣心里也清楚。
爸爸可能找不到所有小孩了。
爸爸也不是神仙。
陆江成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其实他心里清楚。
那些经过陈贵祥手的孩子,还在不在这个世上都不好说。
中国这么大,往哪找。
可他低头对上衣衣的目光。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老汉和另外两个没找到孩子的人对视了一眼,红着眼圈冲陆江成和衣衣弯了腰。
“谢谢军官,谢谢大小姐。”
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强。
几人抹着泪走了。
衣衣望着他们的背影,鼓着小嘴,长长吐了口气,
“不要再丢孩子呦。”
声音很轻,就她自己听得见。
她是被丢掉过的小孩。
她知道那种滋味。
衣衣还在那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人,跑过来的。
衣衣一个激灵,唰一下缩到了陆江成大腿后面。
小手死死抠住裤缝,只露出半张脸。
她吓得本能嘟囔,“别,别打……”
扑通声一声接一声。
一片人全跪下了。
“谢谢陆军官救了我儿子!谢谢衣衣大小姐!”
“活菩萨啊!我给你们烧香磕头一辈子!”
衣衣愣住了。
小脑袋从裤腿后面探出来,一个一个地看。
有人一边磕头一边哭,有人跪着就往前爬,一把薅住了陆江成的裤子,
“从前是我们不对呀!我们早该出手打死陆昌明那个老王八蛋!咋能让您和衣衣遭那个罪呢!”
“往后你们爷俩就是松石村的大恩人!我们给你盖庙!立碑!”
陆江成脸一黑。
裤子被拽着往下出溜。
他一只手攥着衣衣,另一只手去薅裤子,根本腾不开手去拉人。
“都起来!”
声音还是冷的,但耳朵尖红了。
使劲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开。
裤子眼看又往下滑了一截。
衣衣蹲在地上,撅着小屁股开始忙活。
她一个一个去掰那些薅裤子的手。
“别跪呀,我爸爸还活着,不用立碑。”
等爸爸埋土里了再立呀!
衣衣手劲大。
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这三岁的小丫头一个个推着站起来了。
衣衣拍拍小手。
又拍拍自己胸口。
“真累人呀。”
腰上突然一紧。
脚离了地。
陆江成一把将她抱起,二话没说扭头就往车那边走。
大步流星,一头扎进了车里。
陆江成大力拍前座椅背,“快走!”
衣衣趴在车窗玻璃上。
外头,一群人追上来了。
“陆军官,今天别走了,上我家,我给你杀猪!”
“上我家!我给你宰羊!我家那口子红烧羊排一绝!”
“我家有刚酿的酒……”
军车一个加速,把喊声全甩在了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