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张扬和王楚明对视一眼,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陆江成也愣了一下。
这就……答应了?
刚才不还铁着脸不松口,他都打算好了,大不了自己带人去干。
余光扫到衣衣还坐在司令大腿上,两条小腿晃悠晃悠的,一脸乖巧。
他喉结滚了一下,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秦怀民没理他,抱着衣衣翻来覆去看那两条小胳膊,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缺德玩意,造孽啊,这么小的娃……”
骂完了又心疼,拿手在衣衣脑袋上轻轻摸了又摸,
“衣衣啊,伯伯回头给你带好吃的,想吃什么?”
“谢谢伯伯!”
衣衣脆生生应着,也不往别处跑,就乖乖挨着秦怀民坐,小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一口一个伯伯叫得亲热。
秦怀民被叫得心都化了,絮絮叨叨嘱咐陆江成要给衣衣补身体,又拍桌子说一定要把那帮畜生送进去吃牢饭。
翻来覆去说了大半个钟头。
天都擦黑了,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摸了把衣衣的脸。
“明天伯伯再来看你啊。”
直到人走出院子好远了,张扬才小声嘀咕,“司令前几天叫人打听衣衣来着,应该是为了墨白来的吧?”
王楚明拖着他就往外走,“闭嘴吧你。”
屋里就剩父女俩了。
衣衣立马从椅子上滑下来,吭哧吭哧踩着小短腿跑到陆江成面前,张开两只胳膊,
“爸爸,抱抱。”
陆江成弯腰抱起,嘴角带了点笑,“我还以为你只认伯伯了。”
话出口他自己顿了一下。
怎么听着有点酸?
衣衣搂着他脖子,小脸贴上来,嘻嘻笑,
“衣衣是爸爸的孩纸呀,最最喜欢爸爸。
伯伯是大官,伯伯修水管,伯伯答应去村里,衣衣就谢谢伯伯呀。”
陆江成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小丫头。
看着奶声奶气的,心眼比谁都多。
知道谁能帮忙,知道怎么开口,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懂事。
可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陆江成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心里又软又涩,
“衣衣,明天你真想跟爸爸一起去?”
他原本就打算带衣衣回松石村。
让她亲眼看着,那些欺负过她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她太小了。
又经历过那些事。
他怕衣衣会承受不住。
衣衣脑袋点得利索,“去呀!跟爸爸一起拿回来!”
拿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但是答应爸爸了就得去。
陆江成捏了把她的小脸蛋,声音沉沉的,
“好,那明天,爸爸带你踏平松石村。”
晚饭是陆江成做的,衣衣吃了三个大馒头。
可放下碗没一会儿,又开始咳。
不是那种偶尔呛一下,是一阵一阵的,小脸咳得发红,整个人蜷在凳子上。
陆江成蹲在她面前给她顺背,手掌一下接一下,力道又轻又稳。
前天刚带她去医院查过。
血液病没好,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医生当时翻着报告看了好几遍,说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虽然还有很大风险,但体质还在明显见好,问他用了什么法子。
他没法说。
空间泉水的事,只有他和衣衣知道。
衣衣咳完了,自己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去地上捡她那个木头小鸭子玩。
那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爸爸买的,她宝贝得很,走哪带哪,睡觉都搁枕头边上。
陆江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小幼崽蹲在地上,嘴里咿咿呀呀的,推着鸭子满地跑。
他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
他猛地甩了下头。
不敢让那些想法出现。
“衣衣,过来。”
“去哪呀爸爸?”
“我们的秘密空间。”
衣衣被他抱在怀里,一个恍惚,人已经在空间里了。
泉水还是那潭泉水,清得能看见底。
头顶的老树上果子又红了几分,被风吹得轻轻晃。
衣衣小手立刻攥紧了陆江成的衣领。
“爸爸,不进去好不好……”
小奶声在发抖。
她记得上次的冷。
太冷了,衣衣有点受不了。
陆江成胸口跟被人攥了一把般难受。
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泉水确实在起作用,每次泡完衣衣的气色都会好上一截,医院的指标也在好转。
他不能停。
“衣衣乖,这样能治你的病。”
衣衣咬着下唇摇头,眼圈已经红了,
“爸爸,不要……衣衣要是死了,爸爸给衣衣立个牌牌就好了,衣衣不想进去……”
陆江成脸色一变,“谁教你说这话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立牌牌,你不会死!”
衣衣被吓到了,小身子哆嗦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立了……衣衣不要牌牌了……爸爸别生气,呜呜……”
哭着哭着还伸手来摸他的脸,小手湿乎乎的,在他脸颊上胡乱蹭。
不敢出声哭,就那么吭哧吭哧地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江成喉咙堵得死死的。
他把衣衣搂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不是跟你生气。”
他声音哑了,“爸爸是不想你离开。”
手掌落在衣衣后脑勺上,小小一颗脑袋,暖乎乎的,
“爸爸陪你,不让你一个人。”
说完他把衣衣放到旁边的石头上,开始动手脱衣服。
外套扒了,裤子脱到只剩长裤和背心。
衣衣不哭了,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他。
“爸爸……”
陆江成一把将她抱起来,趟进了泉水。
水没过小腿,没过腰。
他一点点坐下去,泉水漫上胸口的瞬间,他浑身肌肉绷成了铁板。
抱着衣衣,果然感受到了泉水的寒冷。
衣衣的身体也在发僵,两只小手死死箍着他的脖子,
“冷……爸爸,冷……”
但她没挣扎。
因为爸爸在。
陆江成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两条胳膊箍实了,一点缝都不留。
衣衣的体温在往下掉,他能感觉到。
贴着他胸口的那个小身子,一点一点变凉。
“不怕,爸爸在呢。”
衣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衣衣感觉自己好像从水里出来了,也不冷了。
她慢慢睁开眼,嘴唇还有点发白,但看见爸爸还皱眉头,立马咧嘴笑了一下,
“爸爸,衣衣勇敢,不怕。”
陆江成没说话,把自己外套裹在她身上,手在她背上使劲搓。
衣衣缓过来些,反过来去捡地上他的衣服,举着递给他。
“爸爸穿呀,你也冷。”
回到住处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衣衣撑着玩了没一会就打哈欠,陆江成把她放到床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翻了个身,抱着木头鸭子就睡着了。
呼吸声细细的,偶尔咳一下。
陆江成坐在床边没动。
他不知道照这么泡下去,衣衣到底能不能彻底好。
也不敢去想万一哪天她突然发病。
手指摁了摁眉心,他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黑透了,军区的灯火稀稀落落的。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明天,松石村。
那些人欠的账,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