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只感觉爸爸抱着她在走路。
她知道,爸爸好厉害。
是不会让二爷爷抓住抽血了!
衣衣抬头,想要请求爸爸,给自己找一块牌牌写名字。
“爸爸……”
可她刚开口,只感觉胃里一阵翻腾,鲜血再次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陆江成胸口衣衫。
好疼!
“你怎么了?!”
陆江成一把掏出怀中小东西想要查看。
可却发现,手里的衣衣脑袋瓜耷拉着,浑身无力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可怜的小模样让他心口猛地一颤,想到刚才这孩子说的,等自己死了之类的话。
陆江成来不及多想,大声吩咐,“回军区!”
……
衣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耳边好像有好多人在说话。
是爸爸来了,爸爸要被抓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拉住身边的大手,
“爸爸走呀,不抓!”
幼崽大口喘息,瞳孔扩散闪动,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吓坏了。
陆昌明的手被小手抓着,能感受到她紧张的情绪。
他轻声安慰,“没事,这是在军区医院,他们不会来。”
衣衣终于想起,自己已经跟着爸爸走了。
彻底离开二爷爷家了。
她扑闪着大眼睛看,发现周围除了爸爸还有几个阿姨。
只是阿姨为什么皱着眉头看自己呢?
是嫌弃自己脏吗?
衣衣抬着小手比划,想要拉住自己单薄的衣服,“衣衣会洗干净,不脏脏。”
随即又小心翼翼去拉陆江成的手,“爸爸,衣衣不去猪圈了是吗?”
不太敢相信的小奶声微颤,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神让陆江成内心最深处的感情开始翻涌。
他笨拙抬手拍拍衣衣脸蛋儿,“不回,就在这。”
懂事的衣衣让旁边两个医生还有几个护士心里更难受了。
有人忍不住的低沉暗骂:“这到底是那个王八蛋干的,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竟给打的没一块好肉!”
护士拿了药膏过来想给衣衣上药,可衣衣看到护士穿的很像二爷爷带来的人,以为又要抽血,内心恐惧顿时爆棚。
吓得瞬间将脑袋瓜埋进了被子里,“不要,不抽了,没血了,衣衣没有了……”
护士顿住,瞬间湿了眼眶,“伤害孩子的人应该下地狱啊!这么小个孩子身体里的血都快掏空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医生都红了眼眶,“真是畜生!这孩子但凡晚一点来恐怕就……”
医生满眼痛心的摇头,随即小声对陆江成道:
“陆团长,这孩子得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血液病症,目前我们国内的医疗水平,是没有能力治好的,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江成脸色阴沉到了谷底,抽干血,满身伤,每一句话都如刀般扎着心脏。
想到自己身体里罕见的血液,他第一次有了愧疚。
是因为他,连累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陆江成攥着被子的手青筋凸起。
他小心拉开被子,让颤巍巍的小人儿露出了头。
“爸爸,衣衣会乖的,今天,今天就不抽了吧。”
小幼崽声音都带了哭腔,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陆江成看。
陆江成眉心紧蹙,安抚着拍她脑袋瓜,“放心,她们都是医生护士,是来给你看病的。”
衣衣听爸爸的话,这才松了口气,“信爸爸。”
垂眸望着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看的衣衣。
陆江成内心复杂,不知道要怎么接受这一天来的变故。
衣衣看他看自己,赶紧咧开小嘴笑,想要给爸爸看到自己美好的一面。
“衣衣要被埋进土里了,衣衣不怕,爸爸给衣衣立牌牌好不好。”
医生已经别过头偷偷抹眼泪,不敢再看一眼可怜的孩子。
陆江成喉咙像是堵了快大石头般难受。
心里说不上的疼痛让他焦躁难忍。
报了仇,多了女儿。
可受了这么多苦的女儿,却马上又要离开。
血液里一直压抑的亲情此刻再次开始松动。
他要补偿这个孩子。
补偿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一个念头奔腾。
他不能让这孩子死!
不能!
一把抱起衣衣转身就走。
身后是医生焦急的提醒,“陆团长小心,这孩子身上的伤也很重!”
衣衣小脸无力靠在爸爸肩头。
看着眼前略过的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呼吸着从未有过的新鲜,
“爸爸呀,你带衣衣埋土里吗?”
埋进土里之前还能见到爸爸。
她好开心。
陆江成的脚步猛地一顿,隐忍的疼痛让他呼吸有些憋闷。
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你妈妈呢?她不管你?”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被送到陆昌明这个畜生手里?
衣衣软绵绵哼了声,“妈妈不见了,衣衣没见过妈妈。”
“没见过?”陆江成心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生下你就……”
死了?
他没把那个字说出口,怕小孩子听到难受。
赶紧甩了甩头,想把那种陌生的抽痛感剥离。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干涩,“你妈妈……埋在哪儿,知道吗?”
衣衣皱起小小的眉头,不解地看着他,“妈妈没有埋进土里呀。”
她努力地回忆着,那些记忆很模糊,还带着疼。
“舅舅说,妈妈是坏女人,她疯了,跑掉了。”
“舅舅还说,爸爸没出息,不要衣衣了。”
“舅舅让衣衣快点死掉,他就能拿好多钱……”
后面的话,衣衣说得断断续续,因为好多她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个舅舅,后来她被送到了二爷爷家,再就是无尽的饥饿和挨打。
陆江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地发紧。
未婚生子,疯了,跑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独自面对这些,下场可想而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江成揣好衣衣刚踏出医院大门,带兵正在等候的两人赶忙迎了上来。
是陆江成最信任的两个战友,也是兄弟。
“团长,怎么样?那俩老鳖孙认怂了没?”
“家产要回来了?”
陆江成没理会,径直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他没时间解释太多。
身后两个战友对视一眼,赶紧又追了上来。
“团长放心!没要回来咱明天再去!哥几个陪你,非扒那两个老不要脸的一层皮不可!”
“他家情况我们都查清楚了,一个儿子在县委当司机,一个女儿在市委书记身边做秘书,仗着他们,陆昌明夫妇这些年在村里也是极其嚣张,做了不少恶事,
不过没事,没什么了不起,有你带着我们,咱照样干!”
两人话音未落,视线猛地就跟陆江成怀里探出的小脑袋对上了。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们。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巴越张越大,指着陆江成的手指头都在抖。
“团长……你,你怀里……”
“你怀里揣的……是个啥玩意儿?!”
陆江成面无表情地挡在路中间,两个咋咋呼呼的战友瞬间噤声。
他动了动薄唇,吐出三个字,
“我女儿。”
怀里的衣衣配合地从军大衣里探出小手,软软地挥了挥,“叔叔们好。”
这话跟炸雷一样!
所有人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两人指着陆江成的手指都在哆嗦,
“团长!你你你……你啥时候结的婚?!”
“不是,报仇的事儿还没完呢,怎么就,就多个女儿?!”
陆江成懒得跟他们废话,迈开长腿就要走,“让你们清的空地,弄好了?”
其中一人下意识点头,还想再问,陆江成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只留给他们一个冷硬的背影。
回到住处,陆江成洗了热毛巾想要给衣衣擦脸。
那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沾满鲜血的大手,此刻却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衣衣那张黑乎乎的小脸,竟有些无从下手。
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小东西给弄疼了。
衣衣看见爸爸举着毛巾,一脸为难。
爸爸要给她擦脸呀!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咧开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主动挪了挪小屁股凑过去,
“爸爸好好,衣衣自己来!”
说着,她一头扎进陆江成宽厚的大手里,小屁股一撅,吭哧吭哧地用自己的小脸蛋在毛巾上使劲蹭。
“擦呀,擦干净,衣衣是干净小孩儿。”
毛巾热乎乎的,带着一点水汽。
衣衣心里美滋滋的,这是爸爸给的!
爸爸是不是有点喜欢她了?
手心里是幼崽柔软的脸颊,耳边是她吭哧擦脸的可爱动静,陆江成心头那点阴霾瞬间被扫得一干二净。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伸手一拎,就将埋头苦干的小家伙给提了起来。
当看清衣衣那张被擦干净的小脸时,陆江成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张脸……
分明就是他自己的缩小版!
这一刻,再无任何怀疑。
这就是他的女儿!
“你不要动,我给你擦擦身子然后上药。”
陆江成将从军区大嫂那买来的小棉衣棉裤放好,又端来了一盆热水。
当他把衣衣身上那几层破布扒开,准备放进热水盆里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小小的身子上,新伤叠着旧疤,青紫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尤其是那条胳膊,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针孔?!
这些伤,比他上战场留下的都多!
陆昌明!
这个畜生!
要不是军纪如山,他现在就想回去拧断那老东西的脖子!
衣衣感觉到爸爸的视线,小身子缩了缩,以为爸爸嫌她脏。
她小声说:“衣衣自己洗。”
说着,就拿起毛巾往自己身上擦,可一碰到伤口,疼得她直哆嗦,小嘴却憋得紧紧的,一声不敢吭,生怕爸爸一生气又不要她了。
看着她这副懂事到让人心揪的模样,陆江成那颗早就冷硬的心,也跟着一阵阵抽搐。
他拿过毛巾,浸湿了热水,声音压得极低,“我来,洗干净,带你去吃饭。”
衣衣眨巴着大眼睛。
爸爸好温柔,擦在身上一点都不疼。
以后,是不是就能一直跟着爸爸了?
想着想着,她的小手已经抓住了陆江成那只小心翼翼的大手。
“爸爸呀……”
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会把衣衣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