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外海。
之前是沸腾。
现在是裂变。
东海海底的地壳被从内部撕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口子。
熔岩从裂口里喷涌而出,但在离开裂口的瞬间就被高压海水冷却成了黑色的玻璃质火山岩,然后被更多的熔岩推开,循环往复。
但那只是开胃菜。
裂口的中心,第一条根从地壳里冲出来了。
粗。
不是之前北岸码头那种筷子粗的根。
不是01基地里手臂粗的根。
直径超过三十米。
暗金色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龙鳞纹路,每一片纹路都有车门大小,纹路的缝隙里跳动着幽蓝色的高压电弧。
电弧的亮度足以照亮周围上百平方公里的海底。
八千米深的海沟,向来是永恒黑暗的世界。
此刻亮得能看清每一粒海底沙砾。
根冲出地壳裂口之后没有停。
它继续往上冲。穿过沸腾的海水。
速度快到在水中拉出了一条巨大的气柱——超空泡效应。
三十米粗的暗金色巨根,以超越音速的速度,从海底向海面贯穿。
一根。
不够。
第二根从裂口的另一个方向冲出来。
第三根。
第四根。
到第八根冲出来的时候,整个海底裂口的周围已经变成了一座暗金色的森林。
八根擎天般的巨根,从八千米深的海底直射天际。
它们穿过了所有的水层。穿过了黑暗层。
穿过了中水层。
穿过了真光层。
破出海面。魔都外海。
海面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炸开了。
不是一个点。
是八个点。
同时。
八道暗金色的巨柱从海面下冲破水面,带着难以想象的动能冲上天空。
每一根巨柱冲出水面的瞬间,都在周围炸开了一圈直径超过两百米的水花。海水被它们的体积排开,形成了八个环形的巨浪,互相碰撞,叠加,在海面上形成了一片混沌的水山。
但那些水山的高度,在八根巨柱面前不值一提。
巨柱冲出海面之后继续往上。
三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冲到三百米的高度之后才停。
然后它们弯了。
不是断了。
是弯。
八根暗金色的柱子从三百米的高空弯曲下来,末端朝着同一个方向——
海沟上方。
章鱼王的位置。
从卫星的角度看下去。
整个东海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朵花。
一朵暗金色的花。
八片花瓣从海底长出来,穿过海面,在三百米的高空绽放,然后合拢,向中心收握。
收握的目标——
一百五十二米的深海章鱼王。
章鱼王刚才还在试图逃跑。
它发疯一样地喷墨汁,利用墨汁的后坐力推动庞大的身体向西游去。
但它来不及了。
八根巨根的弯曲速度太快了。
第一根巨根的末端从空中扫下来,砸进了章鱼王右侧两百米处的海面。
水花炸起五十米高。巨根潜入水中,然后在水下弯曲,从侧面包抄过来。
根的末端缠住了章鱼王的一条触手。
章鱼王嘶吼着挣扎,触手上的吸盘疯狂吸附在根的表面,倒刺往根的纹路缝隙里扎。
没用。
暗金色的根表面跳动着幽蓝色的高压电弧。
电弧的温度瞬间融化了触手吸盘上的角质层,倒刺在高温下缩成了焦炭。吸盘脱落了。
根缠得更紧了。
第二条根到了。
从另一个方向。缠住了章鱼王的第二条触手。
第三条。
第四条。
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章鱼王的八条触手被八根暗金色的巨根一条一条地缠住了。
一对一。
每一根巨根对应一条触手。
八条触手,八根巨根。
一条都不多。
一条都不少。
林木森的根系铺到东海海底已经三天了。三天的时间足够他把这片海域每一寸的地形、水温、洋流方向摸得一清二楚。
包括章鱼王出现之后的体型数据。
海面上的画面被所有还在运转的卫星捕捉到了。
包括白鹰国的。
北美某情报分析中心。
三十七名分析师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卫星图像。
画面中,东海海面上出现了八根暗金色的柱状物体,高度超过三百米,从海面下穿透而出,在高空弯曲合拢,包裹住了一个一百五十二米长的巨型章鱼。
主管站在屏幕前面,咖啡洒在了衬衫上,他没注意到。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不稳,“那他妈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分析师查了三遍数据之后回答:“信号特征与华夏西北基地的能量波动同源,初步判定为——植物组织。”
“植物?!”
“是,根……根系,从海底的地壳里长出来的……树根。”
主管坐回椅子上,两手撑着桌面。
他今年四十七岁,干了二十年情报分析,什么都见过。
没见过一棵树从海底长出来把一百五十二米的怪物捆住的。
“通知白宫。”
他的声音哑了。
“华夏的那棵树,是一个武器系统。”
“一个活的武器系统。”
魔都外海。
海啸墙。
还在推进。
即便章鱼王被缠住了,它之前制造的海啸已经离开了它的控制范围。
一百二十米高的水墙,几十亿吨的海水,推进速度超过每小时七百公里。
不需要章鱼王继续操控了。
它自己就会冲上岸。
距离魔都市区:十四公里。
预计到达时间:七分钟。
这七分钟里,魔都的两千四百万人会怎么样?
顾市长瘫在指挥中心的椅子上。
全城停电,通讯中断,交通瘫痪,大部分市民还困在市区。
七分钟。
他的手按在了桌面上的一个按钮上。
这个按钮连接的是全市灾害广播系统。
备用电源供电。
他按下去了。
所有还有电池的广播喇叭、应急扬声器,在同一时间响了。
不是警报声。
是他的声音。
“我是魔都市长顾明远。”
声音从浦东传到浦西,从陆家嘴传到松江,从外滩传到虹桥。
高架桥上堵着的车里,收音机响了。
居民楼里,老式的有线广播匣子响了。
商场里的应急广播响了。
“海啸将于七分钟后到达沿海区域,来不及撤离的市民请立即进入最近的高层建筑,前往二十层以上的楼层。”
“重复,二十层以上。”
“不要乘坐电梯,走消防楼梯。”
“不要停留在低层,不要停留在地下空间。”
顾市长的声音在颤。
但他没有停。
“这座城市活了上千年,活过了战争,活过了旱涝,活过了一切天灾人祸。”
“今天不会是它的末日。”
“华夏有神树守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信不信。
但他说了。
因为两千四百万人需要他这么说。
街道上,原本在逃跑的人群改变了方向。
有人冲进了最近的写字楼。
有人跑上了高层住宅的楼梯。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后面驮着一个走不动路的老太太,拼命往一栋三十二层的居民楼冲。
他的车头挂着一个保温箱,里面还有三单没送完的外卖。他顾不上了。
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两岁的孩子跑上了一栋酒店的楼梯,跑了十八层的时候腿软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过孩子继续往上跑。
妈妈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谢谢!谢谢!”
建筑工人没回头。
他跑得比谁都快。
海啸墙已经能从地面上看到了。
天际线的位置,出现了一堵遮天蔽日的黑色墙壁。
不是远远的一条线了。
是一面墙。
一面从左到右铺满了整个视野的墙。
从地面看上去,那堵墙太高了,高到把天空切成了两半——墙的上面是灰白色的天,墙的下面是翻腾的黑水。
预压风暴先到了。
海啸前方被压缩的空气形成了一道超强的风墙。
风速超过了十五级。
魔都沿海的所有广告牌被吹飞了。
路灯杆弯了。
有几辆轻型车被风推着横向滑了出去。
浦东的玻璃幕墙写字楼群发出连续的碎裂声,高层建筑的外墙玻璃一排一排地碎掉,碎片被风裹着飞出几百米远。
人已经站不住了。
往高层建筑跑的市民们被风刮得贴在了墙上,有人手拉着手组成人链往楼门口爬。
五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
海啸墙距离魔都外海防波堤:三公里。
三公里之后,就是城市。
沈涛的碉堡已经开始渗水了。
预压风暴带来的海水飞沫灌进了通风口,墙壁上全是水。
他看了一眼窗外。
那堵墙已经填满了整个天空。
从他的位置看过去,一百二十米高的水墙不是水。
是一面悬崖。
一面由深黑色海水构成的、正在向他倒过来的悬崖。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海啸的震动,是地底。
他睁开眼,碉堡外面。
防波堤的前方。
海面上,有金色的光。
从海面下面透上来的。
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