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兵合上了闸刀。
三条特高压线路同时导通。
变电站的功率表开始跳动。
嗡的一声低频震动从地底传上来,整个基地的地面都在轻微颤抖。
树干开始生长。
一米,两米,五米。
主干的直径从碗口粗变成了水桶粗,树皮上那种暗金色的纹路越来越密。
树冠展开了,枝条从主干顶部往外伸,覆盖面积越来越大。
赵建国站在坑体边缘,仰着头看。
刘毅在旁边拿着测距仪:“树高十二米,树冠直径八十米,还在长。”
“它说需要多久能覆盖整个东部沿海?”
“接上核电之后,一周。”
赵建国把双手背在身后。
“让第一批变异兽尸体提前送过来。”
两天后。
01基地指挥部,会议室。
赵建国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最高层的红章。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基地副司令、后勤部长、安保组组长、通信部主任,加上刘毅,六个人。
“上头的命令下来了。”
赵建国把文件展开放在桌上。
“关于神树联络官的任命。”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后勤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校,他先看到了名字,嘴角动了一下。
“林小雅,女,十岁,任命为01基地神树联络官,授予少校军衔,享受副师级行政待遇。”
赵建国念完了,把文件合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安保组组长憋了几秒:“司令,少校?”
“对。”
“十岁?”
“对。”
安保组组长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赵建国。
“这个是不是,程序上,有点——”
“这是上面的原话。”赵建国打断了他,“神树与人类沟通的唯一认可渠道就是林小雅,没有她,我们和那棵树之间什么都谈不了。”
“军衔是名义上的?还是——”
“实打实的。证件、服装、编制、工资、福利,一样不少。尉官以下见她要先敬礼,校官同级互敬,将官以上可以不敬,但必须主动打招呼。”
后勤部长的茶杯端到嘴边停了半天,放下了。
“军装呢?”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来办。三天之内,按她的尺码做一套少校常服,一套作训服,一套礼服。鞋子配两双。”
后勤部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干了三十年后勤,给十岁小女孩配少校军装这事,破天荒头一回。
“另外。”赵建国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她的人身安全等级定为S级,和我一个级别。两名特种兵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安保组从一营抽人,要最好的。”
安保组组长站起来:“是。”
赵建国站了起来。
“散会。”
军装到了。
林小雅站在宿舍里,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套少校常服,愣了很久。
她身边站着赵建国的妻子王秀芬,六十岁的老太太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
“小雅,试试。”
林小雅伸手摸了一下袖口的肩章。暗金色的底板上嵌着一颗星,一道杠。
“赵奶奶,这个是真的吗?”
“真的。”
“我才十岁。”
王秀芬帮她把扣子系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小号的军装是专门量身定做的,收了腰线,裤脚改短了一截,肩膀的位置做了加棉处理,不至于太硬。
但再怎么改,也是军装。
林小雅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能去给我哥看看吗?”
“当然可以。”
林小雅穿着少校军装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三个军官迎面走过来。
两个上尉,一个中尉。
三个人看到林小雅的一瞬间全部停住了。
他们看到了肩章。
少校。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半秒。
然后,几乎同时,三个人立正,抬手,齐刷刷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林小雅站在走廊中间,愣了。
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跟着她,面罩拉到顶,枪挎在胸前,一左一右。
三个军官保持着敬礼的姿态,林小雅不动,他们就不放手。
林小雅用力咽了一下,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右手抬了起来,手掌伸直,放在额头旁边。
姿势不标准,手指没并拢,手掌歪了一点。
但三个军官同时放下了手,让到一边。
林小雅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了。
走出七八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军官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林小雅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手攥着军装的下摆,攥得很紧。
出了宿舍区,沿着基地主干道往中央坑体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
工程兵、技术人员、后勤保障、通信兵。
还有科研区的人,白大褂外面套着防风外套的专家们。
每一个人看到林小雅的第一反应都是愣一下。
然后看到肩章。
然后看到身后的两个特种兵。
然后侧身让路,该敬礼的敬礼,该点头的点头。
一个白头发的老专家从实验楼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看到林小雅,停下来,端着咖啡的手不太方便敬礼,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
“小林联络官。”
林小雅不认识他。
“爷爷好。”
老专家笑了一下,放下手,让到了路边。
林小雅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老专家身后的助手小声说了一句:“院士,她就是那个——”
“嗯。”
后面的话林小雅没听清,她已经走远了。
坑体边缘。
赵建国正站在观测平台上,拿着平板看数据。
他转头看到林小雅走过来,视线从她脚上的小皮靴扫到肩上的星。
“穿上了。”
“赵爷爷,他们都给我敬礼。”
“应该的。”
“可是我什么也没干。”
赵建国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做不了的事。”
“什么?”
“你让你哥信我们了。”
林小雅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
她往坑体边缘走了两步,探头往下看。
树比两天前又大了一圈。
树干有三层楼高了,主干粗到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向四面八方铺开,金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坑体上方的天空被遮了一大半。
根须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全部扎进了地下深处。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在那里。
基地的监测系统显示,根系网络已经向东延伸了四百多公里,前锋触须已经快到海岸线了。
“哥!”
林小雅趴在护栏上喊了一声。
树冠上最靠近她的一根枝条弯了下来,带着几片叶子,停在她面前。
“你看我。”
林小雅站直了,把军装的下摆拉了拉。
枝条上的叶片转了个方向,对着她。
“好看吗?”
叶片上的纹路全部亮了。
“好看。”
林小雅咧嘴笑了。
“哥,他们叫我联络官。”
“我知道。”
“还有人叫我院士。”
“那是你叫人家院士。”
“哦,对。”
林小雅靠在护栏上,脸贴着那根弯下来的枝条。
“哥,你吃饱了没有?”
“没有,他们答应的变异兽尸体还没到。”
林小雅转头看赵建国。
赵建国已经拿起对讲机了。
“后勤部,第一批变异兽尸体到什么位置了?”
“报告司令,军用高铁编组刚过兰州站,预计两小时后进场。”
“快点。”
赵建国关了对讲机,看着坑体里的那棵树。
树冠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极淡的木质清香从坑体里飘上来。
他注意到一件事。
平台上站着的几个工作人员,脸色都比三天前好看了很多。
一个连续加班三天的技术员,今天早上居然说自己精神状态是入伍以来最好的。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跟了他七八年了。
今天早上洗漱的时候他发现那块斑淡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叶片在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有极细微的光粒从叶面上飘落下来,散落在空气中,肉眼几乎看不到,但皮肤能感觉到。
温的。
像被阳光烘着的棉被。
赵建国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林小雅在背后喊。
“赵爷爷!”
“嗯?”
“我哥说谢谢你。”
赵建国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下观测平台的楼梯时,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六十二年了,头一回有人让他觉得,他做的这些事,全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