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儿?要一千个?”
方安盯着采购单暗叫不好。
早知道还不如不接了。
刚才他还想着要是量大的话,双马岭那边的芦苇不够用,还可以找怀河大队的人帮忙。
但这数一出来。
找谁都没用了。
那一个垫子二十斤,得用二十斤芦苇。
要是一千个垫子,那就得用两万斤。
整整十吨!
就这数。
哪怕把东大河的芦苇、蒲草和芨芨草啥的全都薅秃了,那也凑不上啊!
然而。
程柏树听方安的语气却有点发懵。
“你们队里不好几百人呢嘛!就算三百,那编半个月不也编出来了?咱这活儿不着急,现在是二月中旬,三月底能编出来就行。”
“我不是怕时间不够,关键没那么多芦苇。”
方安实话实说。
时间不够,他可以多找点人。
像民兴那边或是小石沟那边,都有不少人愿意干,只要芦苇够数,三四天就能编出来。
那人不有的是?
但程柏树听完却越发疑惑。
“芦苇?”
“嗯,就编草席子那玩意儿。其实除了芦苇,蒲草啥的也行,关键我们东大河没那么多,这一千个得要十吨,整不着那些。”
“你要用你们大河的草啊?年前存了?”
“没存,回去得现割——”
“那你没存你搁那研究啥呢?”
程柏树暗自苦笑。
“那草放外边一冬天都得冻啥样了?就算能割出来,那也用不了了啊,谁家编草席子不都得秋天前儿存?”
“对啊!”
方安猛然惊醒。
这编草席子的芦苇上秋成熟后就得割。
割完要先进行晾晒把水分晒干,晒完要根据粗细和大小进行分类。
要是想把芦苇留到冬天编织。
还要把分好的芦苇放到通风处阴干防潮。
等到了冬天。
芦苇彻底干透,软硬适中。
这样编前儿把芦苇泡水软化后再压扁。
就可以直接编了。
而这中间,至少有三四道工序。
方安没提前准备。
就算有人预留那也是极少数。
估计整个怀安大队都凑不出一百斤。
“那这活儿——”
方安嘀咕着刚想放弃。
但程柏树却抬手打断。
“你不就差芦苇吗?编能编,人也能找着?”
“人有的是,就上秋前儿没存。”
“那好整,你买点不就得了嘛?你等会儿我给你找个电话。”
程柏树回到办公桌前连续翻了好几个抽屉。
终于在角落里的柜子里,翻出本沾着些许浮灰的电话本。
“诶还真有,你联系下这个。等会儿我给你找张纸记一下。”
程柏树拿出纸笔。
这才拎着电话本回到沙发坐下。
把电话本递给方安。
“你把这两个电话记一下,上面这个是林西苇场的,离得近,你先问问他们那儿有没有。没有你就找下面这个,这个是松江国营苇场的。”
“苇场?咱这儿还有专门卖这个的呢?”
“都多少年了,你没去过啊?”
“我还真不知道……”
方安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这芦苇多钱一斤?”
“按吨吧,好像是五十五一吨,去年林东啊还是哪,对,林西。去年林西编的草垫子,就搁苇场买的,五十五一吨。你到时候问问吧,涨没涨价我也不知道,我记得当时是供销社开的票子,然后搁那么买的,应该是给低价了。”
“供销社开票子?这玩意儿个人买不了啊?”
“去年不能。去年是三月份买的,那会儿芦苇是统购统销,这不八月份给取消了嘛,现在能随便买,反正你要不放心的话让大队买,需要啥手续还省着你来回跑了。要实在买不了你再来找我,我帮你研究。”
“行,先谢谢程组长。”
“跟我还客气?电话记一下,别抄错喽。”
“那不能。”
方安拿出纸笔记好。
记完才把电话本还给程柏树。
“程组长。”
“没抄错啊?”
“没有,对好几遍了。”
“行。反正你看着联系吧,实在不行你就给大队扔六百块钱,这55一吨十吨就550呗,到时候让他们自搁砍价。那大队找咋也比你个人找他们强。”
“行,回去我就给你大队说。我以前没编过这玩意儿,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咋整了。”
“草席子你还没编过?”
“我……以前在家不咋干活……”
方安吞吞吐吐。
程柏树看到后也没多问。
只是随口调侃。
“那你以前没少享福啊。我小时候搁队里还编过好几年呢,凡是搁农村呆过的基本都知道咋整,没人说冬天割苇子的。”
“我没编过不知道啥流程,你要不说我都回去找人割去了。”
方安挠着头没敢多说。
说起来。
昨天他去老刘家打电话时。
路上还跟老刘说过编草席子的事儿。
当时他说过要用怀河大队的芦苇,老刘听完也没有提醒他,想来是老刘光顾着拉活儿,怕他把活儿给别的生产队,也没仔细听这些事。
“你这一天,刚才我看你答应得那么痛快,还以为你知道咋整了呢,幸好提前问一嘴。这回没啥问题了吧?”
“没啥了。”
“那行,对,咋没有呢?价都忘说了!这草席子收是十块钱一个,去年收是九块,今年你自搁研究芦苇啥的给你十块,还能多赚个三四百。”
“谢谢程组长。”
“老谢啥啊,我给你拿材料就九块了,反正个人也能买了,能多赚就多赚点。我记得去年林西那边给队里那帮人是五块钱一个,今年就咱这儿有,你看着给吧给多少都行。”
“行,我差不多也这个价。”
“那行,价说完就没啥别的事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方安等程柏树说完。
揣好纸条就要出门。
“急啥的?吃个晌午饭再走,回去不也没啥事儿吗?”
“我一会儿害得买点东西——”
“买啥东西?还买子弹啊?”
程柏树坏笑着追问。
上次方安跟程柏树闲聊时说要买子弹。
给程柏树吓得还以为方安要搞恐怖袭击呢!
“不买子弹,就家里吃的喝的常用的,这买完早点回去还得准备干活的事儿呢。”
“这一天,那行吧,那我就不留你了。下回来记得赶中午来嗷,别来那么早。”
“行。”
方安应下后打过招呼往外走。
程柏树闲聊着出去送。
直到把方安送到大门口看着方安往北去。
这才回了屋。
而另一边。
方安骑着自行车往北去也没去百货大楼。
模下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大麻袋。
拐入北边的主街直接去了收购站。
“嚯,这老些人?”
方安骑着车刚进收购站。
就看到院里站在好几伙人。
加起来得有二十多个。
但这帮人站的东一堆西一堆的。
他也不知道是闲聊的还是来排队的。
只能停下自行车先找人问问。
然而。
方安停下后还没等问。
东边的人群中央突然有人伸手。
冲着方安喊了一嗓子。
“小安!”
“张大哥?”
方安扭头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张建军。
张建军跟身边人打个招呼。
掐着烟就跑了过来。
“又来送好东西的?”
“也没啥好东西,就几张皮子——”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手里的那都是好东西,快进屋说。”
张建军等方安停好车。
拉着方安往屋走。
临近门时才把香烟掐灭扔掉。
扔完才开门进屋。
但在进屋前。
方安看着院里的人又小声问了句。
“张大哥,不用排队吗?”
“排啥队?这都卖完了搁这儿唠嗑的,咱进屋,屋里都没人。”
张建军拉着方安进屋。
进来先填了点煤,填完才跑到柜台后面。
“今个带啥好东西了?”
“也没啥,就几张狼皮。”
方安打开麻袋。
里面是他年前打的三张狼皮,和昨个上山时打着的那十三张。
至于在怀山收的皮子。
方安一张都没有拿。
但即便如此。
张建军看完还是下意识惊呼。
“嚯,这老些呢?诶?这皮子还有血呢,昨个新打的?”
“昨个上山碰上狼群了,打了十三头。”
“啥玩意儿?十三头?”
张建军粗略数了下。
这新鲜的皮子还真有十多张。
“你咋样啊?伤着没有?”
“就手碰了个口子,没啥事儿。”
方安抬了下左手。
露出了缠在手上的绷带。
“你可真是的,加点小心啊。但该说不说你可真够厉害的,那搁狼群里出来就受点轻伤,要换别人能不能出来都两说。行了,我也不墨迹了,赶紧算账,这狼皮三十三一个,十六张那就是——”
“等会儿!”
方安连忙制止。
“那皮子你还没看呢,有的有枪眼子,还有刀伤啥的。”
“对对对,差点收赔了。”
张建军心有余悸。
拿起皮子检查。
“这也是就是你啊,换别人钱都特么拿跑了个屁的,年前我着急收就往查了,赔了十多块。”
“这收岔了你们还得赔啊?”
“那账对不上可不就得赔嘛!这年纪大了脑袋不咋好使,老忘这忘那的。诶你别说,得亏你提醒我,这皮子有刀口的还真不少,有两个都划烂了,你要不说我这俩月都白干了。”
张建军检查完皮子重新算账。
其中有受损严重的两张皮子给了二十,剩下的都是三十或是三十三三十五,一共卖了五百零九块钱。
方安签好字拿过钱。
刚想追问张建军周几上班。
但张建军却抢先问了句。
“对了小安,正好没人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还记不记得年前怀山那边有个二道贩子让黑瞎子咬死了?当时你还想去那边收皮子来着,还记得不?”
“记得啊,咋了?”
“你收不上了!”
“收不上?”
“那院里那几个就怀山收皮子的,刚才他们说那边有人收了,给的价还挺高的呢!这过完年他们去老松口逛一圈,啥都没剩,一说价都嫌低,我估计你去了也白扯,以后他们也够呛能找别人了。”
方安听完扫了眼窗外。
看完又慢吞吞地回过头小声回了句。
“张大哥,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