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起身，顺着铺着红毯的楼梯走上二楼。
大厅比一楼更宽敞，四壁都是到顶的玻璃展柜，柜内用丝绒衬垫，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瓷器、玉器、书画、古籍……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散发着岁月和金钱交织的气息。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投向大厅中央那个独立的的展台。
展台里，整齐地摆放着四册蓝色绢面包袱的古籍。
书册很厚，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封面上没有题字，只有右下角用朱砂钤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傅氏藏书。
《永乐大典》。
宋知意觉得呼吸一滞。
即使隔着玻璃，她也能认出那熟悉的装帧。
只是那时书还在傅家的藏书楼里，被珍而重之地锁在樟木箱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明码标价，陈列在无数贪婪的目光下。
“诸位，这就是本次拍卖的压轴品，《永乐大典》嘉靖重抄本散卷四册。”
经理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职业性的热情。
“由于委托方要求，也为了拍品安全，这些古籍只能隔着玻璃观赏。但请大家放心，我们已经请了三位权威专家鉴定过，确系真品无疑。”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有人则皱眉，对不能上手查看表示不满。
藤田信玄走到展台前，几乎将脸贴在玻璃上，仔细端详着那四册书。
他看得很慢很专注，从纸张的颜色、装订的线脚，到封面印章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杜三爷陪在他身边，偶尔低声解释几句。
宋知意也走了过去，在距离展台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书册的侧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从纸张的质地、墨色的浓淡、装帧的工艺一点点分析。
纸张是嘉靖年间特有的白棉纸，墨色乌黑沉静，装订用的丝线是特制的冰梅纹锦线。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太完美了。
古籍经过几百年的流传，多少会有磨损、虫蛀、水渍的痕迹。
可眼前这四册保存得太好了，好得像是特意修复过，或者根本就是新做的旧。
她怕是自己带着眼镜没看清，低声对苏见愁说，“你看看第三册封面左下角，有没有个很小的裂口？”
苏见愁凑近看了看，摇头：“没有。封面很完整。”
宋知意的心中不安。
傅家藏的《永乐大典》的第三册，封面左下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虽然事后用同色的绢布补过，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
眼前这册没有裂口。
要么这不是傅家原来那四册。
要么有人修复得太完美，连这个细节都抹去了。
“宋教授对这几册书感兴趣？”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知意转过头，是藤田信玄。
他不知何时已经看完，正站在苏见愁的身侧，脸上带着学者式的谦和微笑。
“《永乐大典》是华夏文明的瑰宝，任何一个研究者都会感兴趣。”苏见愁保持着礼貌态度，用英文回答。
她现在是“刚从英国回来”的教授，用英文交谈更符合身份。
藤田的英文很流利，“的确。不过好像里面的内容主要是舆地图说，学术价值可能不如经史子集类的卷册。”
他在试探。
宋知意立刻警觉起来，暗暗掐了苏见愁一下。
“舆地图说也有其独特价值。”苏见愁不动声色地回应。
藤田眼中闪过精光：“宋教授对《永乐大典》很有研究？”
“略知一二。我在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明代官方编纂类书的研究。”苏见愁早就背熟了资料，回答得滴水不漏，“《永乐大典》是绕不开的课题。”
“原来如此。”藤田颔首，语气更加客气，“那宋教授认为，这四册书的品相如何？”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苏见愁做出专业性的挑剔表情。
“纸张的颜色似乎过于均匀了。嘉靖年的白棉纸，即使保存得再好，经过百多年也该有明显的自然氧化痕迹。但这几册……”
她没有说完，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藤田的笑容淡了些：“宋教授的意思是这是赝品？”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有些学术上的吹毛求疵。”苏见愁笑了笑，转移话题，“藤田先生是专程从来参加拍卖的？”
“是，也不是。”藤田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我所在的东亚文化研究会，一直致力于推动文化交流。这次拍卖会有些不错的藏品所以来看看。如果有合适的，也会考虑为研究会添置一些。”
很官方的回答。
但宋知意注意到，他在说“合适的”三个字时，眼睛又不自觉地瞟向了那四册《永乐大典》。
“那祝藤田先生有所收获。”苏见愁客气地点头，准备结束对话。
“也祝宋教授能拍到心仪之物。”藤田微微鞠躬。
苏见愁转身走向其他展柜，宋知意紧跟在她身后。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们，藤田的，杜三爷的，还有那个灰衣男人的。
“他起疑了。”苏见愁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