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云定定地看着裴行止。
昨日男人一身红衣,惊艳四方。
今日蓝色长袍衬着他清隽的身形,昂藏七尺,冷冽而疏离。
“裴相来得正好。”宋知云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撑出来的从容,“方才温娘子与我说了许多,倒是让我开了眼界。原来裴相如今做事,已经需要妇人出面了。”
“宋家女好口才,我若出面见你,便是男女私下见面,男女授受不亲,对你名声不好。”裴行止站在温竹面前,挡住宋知云的视线。
他继续说:“你与裴雍私下定了亲事,心里如何想的,我也明白,你也知道裴雍的意思。裴雍想要次子裴行远压我一头,故而将父母双亡的你推给我。”
“你……”宋知云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你胡说什么?”
裴行止站在温竹身前,身形如山,将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他低叹一声:“你于我而言,毫无助力,因此裴雍觉得在岳家这一头压制住我了。你是他定下的人,日后自然与他同心。宋知云,你明明知晓裴雍的算计,依旧答应亲事。你不是蠢,而是处心积虑多年。”
“你幻想着嫁给我,希望我帮你将宋家撑下去,甚至给你弟弟铺路。你故意表露出你的委屈,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以为你可怜你无助,便可用名声拿捏我?”
“错了。哪怕我被万人唾骂,我不愿的事情也不会去做。宋知云,你可以等多年来营造自己被我抛弃的假象,我也可顶着万千骂名拒绝你。”
宋知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执拗地看着裴行止,眼底的倔强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不肯折断。
“裴相,你说得对。”她坦然道,“我确实知道裴雍的算计,我确实处心积虑、我确实、想借你的势给我弟弟铺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但你的命也算我救的,这是你欠我的。”
“救我就该让我以身相许?”裴行止笑了,“宋知云,这些年来你弟弟入学考试,皆是一帆风顺,我欠你都还清了。”
宋知云不甘心,继续追问:“温娘子救了你,你便倾其一切也要娶她,为何我不可?论文才论家世,我也输给她。”
温竹听后轻轻蹙眉,这样的话问起来是不是过于幼稚?
“宋娘子,话已至此,再谈也没什么好说的。”裴行止语气冷了许多,“我会派人护送你回江南,你想嫁给谁都可以,甚至、我也会帮你,甚至给你置办嫁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身后的温竹却觉得怪异,裴行止为何处处忍让宋知云?
以裴行止冷酷的性子来说,这般低声下气地劝说旁人不像是他的行事方法。
而裴行止的退步却成了宋知云的底气,“不,我等了这么多年,只想嫁给你。你若敢强迫我离京,我便死给你看。”
裴行止嗤笑:“好,那你去死吧。”
言尽于此,他已仁至义尽。说完,他便转身牵起温竹的手,语气柔和许多:“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宋知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
他竟然让她去死!
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温竹也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裴行止。裴行止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屋内的宋知云痛哭出声,哭声听得人心碎不已。
“裴行止!”她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喉咙,“你当真这般绝情?”
裴行止脚步未停。
“我救过你的命!”宋知云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带着哭腔和绝望,“裴行止,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温竹听得心惊,肌肤生麻,她想开口,裴行止却提醒道:“是她自己断了自己的绝路。”
“些许盘缠已经让我用多年的帮扶还清了。她想要的、寻常人都给不了。再者一些银钱,就想换后半生的富贵,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小竹,你不要以为她喜欢我、爱慕我,她是宋家的当家人,她比谁都清醒。她要的是富贵、是有人给给她撑起宋家!”
温竹被说得哑口无言,身后依旧依稀传来宋知云的哭声,她不知如何作答,但她觉得宋知云不会轻易罢休。毕竟嫁给裴行止,宋家几乎是彻底翻身了。
两人一道离开客栈,宋家的仆人静静看着马车离开,婢女朝马车啐了一声,旋即蹭蹭蹭爬上楼。
“姑娘、姑娘,依我看他不讲仁义,我们也不要纠缠他,我们回去吧。”
宋知云慢慢地擦干眼泪,眼神落寞,“我若回去,岂不是让他们得意忘形。”
“啊……”婢女也愣住了,“那我们留在这里吗?这、这人生地不熟,我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要留下。”宋知云眼中的泪水停了,她冷冷地注视虚空,深吸一口气,“留下,我要让裴行止日夜难安,我若死了,旁人自然会猜疑他做的。”
“我就是要让他明白,要么娶我,要么一辈子被我缠上。”
婢女听得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您这是何苦呢、裴相那人,心硬得像石头,再说他已经娶妻了。不如我们拿着钱回江南,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这般作践自己?”宋知云接过她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我是在作践自己?不,我是在告诉他,我宋知云不是他想甩就甩的。”
裴行止抛弃她还想与温竹恩爱,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他,有本事就来弄死我。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若死了,旁人最先想到他。”
“他如今圣眷正浓,同样也有许多仇家,他不敢弄死我。”
事情已经闹大了,满城都知晓,裴行止不敢轻举妄动。既然如此,她就留下来。
留下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日子里。他不让她好过,她也绝不会让他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