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血,还没干透。
大明宫的丹墀上,新溅上的血迹覆着旧痕,一层叠一层,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宦官田令孜挟持着唐僖宗前脚刚逃往凤翔,后脚邠宁节度使朱玫的兵马就踏破了朱雀门。
“陛下,请 ——”
朱玫按着剑,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襄王李煴。这位大唐宗室面色惨白,龙袍披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件戏服。
“朱…… 朱将军,朕…… 朕……”
“陛下该自称‘朕’了。” 朱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从今日起,您就是这大唐的天子。至于凤翔那位 —— 是伪帝。”
公元 886 年,春。
大唐的天空,悬着两个太阳。
一、快刀斩乱麻
消息传到杭州时,钱镠正在校场看兵。
五万八都兵阵列森严,枪矛如林。钱镠一身玄甲,按剑立于将台,身后 “钱” 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都头,长安急报!” 一骑飞驰而入,马蹄踏起烟尘,“朱玫拥立襄王李煴,僖宗皇帝已逃往凤翔!”
校场上起了骚动。
两个皇帝?这天下真要乱了!
钱镠却笑了。
他抬手,全场肃静。
“慌什么?”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长安的皇帝,凤翔的皇帝,跟咱们钱塘江边的将士 —— 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
他走下将台,靴子踏在夯实的黄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他们争他们的龙椅,咱们练咱们的兵。” 钱镠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头盔,“记住了,在这乱世,手里的刀比谁的诏书都管用。腰杆硬,站着;腰杆软,跪着 —— 跪着的人,没资格挑主子。”
那士卒胸膛一挺:“誓死追随都头!”
“誓死追随都头!” 山呼海啸。
钱镠转身,看向东方。
越州方向。
“刘汉宏那边,有什么动静?”
水丘昭券上前一步,低声道:“探子回报,刘汉宏听闻长安剧变,正在加紧募兵,恐怕是想趁乱……”
“趁乱咬咱们一口?” 钱镠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都头,如今朝廷自顾不暇,正是用兵之时。” 胡进思粗声粗气,“咱们养兵五万,每日耗费钱粮无数,总不能一直守着杭州这一亩三分地!”
钱镠没说话。
他走回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五万张面孔。这些汉子,有的是跟他从钱塘江边杀出来的老兄弟,有的是后来投效的流民,有的是新募的越地子弟。
他们眼里有火。
乱世的火,要么烧别人,要么烧自己。
“胡进思。”
“在!”
“点兵两万,三日后出征。”
“得令!” 胡进思眼睛一亮,“打哪儿?”
钱镠一字一顿:“越州。刘汉宏这颗钉子,该拔了。”
二、越州城下
三日后,大军开拔。
钱镠没用那些花哨的计谋 —— 对付刘汉宏这种货色,用不着。
两万八都兵昼夜兼程,第四日黄昏,兵临越州城下。
城头上,刘汉宏扶着垛口,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钱镠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钱镠敢在朝廷剧变、天下目光都盯着长安的时候,悍然出兵!
“钱镠!” 刘汉宏扯着嗓子喊,“你我同为大唐臣子,如今朝廷有难,正该同心协力,你为何犯我疆界?!”
城下,钱镠勒马出阵。
他连甲都没卸,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吓人。
“刘使君,” 钱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头,“你说得对,你我都是大唐臣子。可你这个臣子 —— 三番五次犯我浙西,杀我百姓,劫我钱粮。今日钱某来,不是犯你疆界,是来讨债的。”
“你!” 刘汉宏气得发抖,“狂妄!我越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你区区两万人,也敢……”
话没说完。
钱镠抬手。
身后,两百架床弩同时上弦,弩箭粗如儿臂,箭镞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刘汉宏,” 钱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开城投降,我留你全尸,不累及家小。第二,我破城之后,屠你满门 —— 选。”
城上一片死寂。
刘汉宏的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放箭!给我放箭!” 他歇斯底里。
箭雨落下。
钱镠动都没动,亲兵举起盾牌,叮叮当当挡下一片。
“冥顽不灵。” 钱镠摇头,“传令:攻城。”
没有劝降,没有围困,没有断粮断水。
就是硬攻。
八都兵的云梯架起来的时候,刘汉宏才真正意识到,钱镠的兵和他见过的所有兵都不一样。
那些汉子像不知道疼似的,顶着滚木礌石往上冲。第一个掉下来,第二个踩着尸体上。箭射穿了肩膀,拔出来继续爬。火油浇在身上,惨叫一声,抱着守军一起跳下城墙。
这不是打仗。
这是玩命。
“疯子…… 都是疯子……” 刘汉宏喃喃自语。
太阳落山时,西门破了。
不是被攻破的 —— 是守军自己开的门。开门的是个校尉,姓王,他爹三个月前被刘汉宏以 “通敌” 的罪名砍了头。
王校尉浑身是血,跪在钱镠马前:“钱将军!小人愿为先锋,擒杀刘汉宏!”
钱镠看着他:“你叫什么?”
“王承嗣!”
“好名字。” 钱镠点头,“带路。”
三、斩草除根
刘汉宏的府邸,灯火通明。
这位浙东观察使已经换上了便服,正在后院挖坑 —— 埋他这些年搜刮的金银珠宝。
“快!快点!” 他催促着家仆,“埋深点!等钱镠走了,咱们再挖出来……”
“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汉宏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钱镠站在月亮门洞下,一身玄甲染着血,手里提着剑。身后,王承嗣和十几个八都兵,眼神像狼。
“钱…… 钱将军……” 刘汉宏腿一软,跪下了,“我降!我降!越州我不要了,都给你!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钱镠没说话。
他走到坑边,看着里面那些金锭银锭、珠宝玉器,在火把下闪闪发光。
“这些都是越州百姓的血汗吧?” 钱镠问。
刘汉宏磕头如捣蒜:“是是是…… 都献给将军!只求……”
剑光一闪。
刘汉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插进自己胸膛的剑,又抬头看钱镠,满脸不可思议。
“你…… 你说降者不杀……”
“我说的是,” 钱镠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开城投降,留你全尸。你开城了吗?”
手腕一拧。
刘汉宏瘫软下去,眼睛还睁着。
钱镠抽回剑,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转身对王承嗣说:“传令:刘汉宏已伏诛,余者不究。开府库,一半充军,一半 —— 分给越州百姓。”
王承嗣愣住了:“分…… 分给百姓?”
“对。” 钱镠看着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仆役、女眷,“这些人跟着刘汉宏,也没过几天好日子。传我的话:凡越州百姓,每户可领米一石,钱五百。战死将士家属,加倍。”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从今日起,越州赋税减三成。三年之内,不增一文。”
王承嗣扑通跪下,眼眶红了:“将军!越州百姓…… 必感念将军大恩!”
钱镠扶他起来:“我要的不是感念,是人心。人心稳了,这越州才真正是咱们的。”
四、董昌的算盘
捷报传到杭州,董昌正在喝酒。
听到钱镠三天破越州、阵斩刘汉宏,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了一半。
“多…… 多少天?”
“三天!使君!” 报信的亲兵激动得声音发颤,“钱将军神勇,越州已定!”
董昌放下酒杯,脸色变幻不定。
高兴吗?当然高兴。越州是块肥肉,如今落到自己手里了。
但…… 也太快了。
快得让人不安。
“钱镠现在在哪?” 董昌问。
“还在越州整顿防务,说是等使君前去接收。”
接收?董昌心里冷笑。钱镠打下来的地盘,会真心实意交给自己?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备马,去越州。对了,把库房里那对玉璧带上 —— 我要好好犒劳我的好女婿。”
越州府衙,钱镠正在看地图。
两浙的地形,在他脑子里已经过了无数遍。杭州、越州、明州、台州…… 如今浙东浙西,已连成一片。
但还不够。
北有秦宗权,西有杨行密,都是虎狼之辈。
“都头,董使君到了。” 水丘昭券进来通报。
钱镠抬头:“带了多少人?”
“亲兵三百,还有十几车‘劳军物资’。”
“三百……” 钱镠笑了,“他倒是谨慎。请。”
董昌进府衙时,钱镠正在案前写文书。见董昌进来,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行礼:“恩公怎么亲自来了?越州初定,百废待兴,镠本打算过几日回杭州向恩公复命的。”
姿态放得很低。
董昌心里舒服了些,摆摆手:“贤婿立此大功,我岂能不来?快坐快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董昌打量四周。府衙很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完全不像刚打了胜仗的样子。
“贤婿啊,越州府库……”
“正要向恩公禀报。” 钱镠递上一本册子,“金银珠宝共计八万两,已装箱,随时可运往杭州。粮草三十万石,一半充作军储,一半 —— 镠自作主张,分给越州百姓了,还请恩公恕罪。”
董昌接过册子,手有点抖。
八万两!三十万石!
他原本是来要钱的,可钱镠这么主动,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个…… 贤婿啊,你打仗辛苦,这些钱财……”
“恩公说哪里话。” 钱镠正色道,“镠能有今日,全仗恩公提携。如今两浙初定,正是需要恩公坐镇杭州、统筹大局的时候。这些琐事,交给镠来处理就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董昌看着钱镠,忽然觉得,自己这个 “女婿”,越来越看不透了。
“贤婿啊,” 他换了个话题,“如今咱们地盘大了,是不是该向朝廷讨个封赏?你看,刘汉宏的浙东观察使……”
“恩公英明。” 钱镠立刻接话,“此事镠已经想好了。奏表已经拟好,以恩公的名义上奏朝廷,请封恩公为镇海节度使,统辖浙西、浙东。至于镠,能得个杭州刺史的实职,为恩公镇守一方,就心满意足了。”
镇海节度使!
董昌的眼睛亮了。那可是统辖两浙的封疆大吏,位同诸侯!
“贤婿啊,你真是…… 真是我的福星!” 董昌激动得胡子都在颤,“就这么办!奏表呢?我这就签字用印!”
钱镠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
董昌好虚名,那就把虚名给他。而实权 —— 军队、钱粮、民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五、暗流涌动
董昌心满意足地走了。
带着八万两金银,和 “镇海节度使” 的许诺。
钱镠送到城门口,看着车队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都头,” 水丘昭券低声道,“董昌回去后,恐怕会更不安分。”
“我知道。” 钱镠转身回城,“他手下那几个幕僚,最近是不是在撺掇他向朝廷讨要越王的封号?”
水丘昭券一惊:“都头如何得知?”
“猜的。” 钱镠冷笑,“人一旦尝到权力的甜头,就会想要更多。董昌现在觉得两浙都是他的了,下一步,自然是封王 —— 再下一步呢?”
他没说下去。
但水丘昭券听懂了。
再下一步,就是称帝。
乱世之中,这种疯子还少吗?
“那咱们……”
“按兵不动。” 钱镠道,“董昌要虚名,咱们就帮他争虚名。但实权一点不能放。你派人去长安,走十条不同的路,送十道奏表 —— 内容都一样,催朝廷封董昌为镇海节度使。”
“这是为何?”
“朝廷现在自身难保,封赏肯定给不了。” 钱镠眼中闪过精光,“但咱们态度到了,董昌就挑不出理。至于他手下那些嚼舌根的…… 查清楚是谁,找个由头,调到边远州县去。不服的,按军法处置。”
“那董昌要是问起来……”
“他不会问的。” 钱镠走进府衙,“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镇海节度使’的官印,没空管这些小事。”
水丘昭券看着钱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主公的城府,比越州的城墙还深。
六、铸剑江南
接下来的几个月,钱镠忙得脚不沾地。
越州要治理,军队要整编,防线要加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越州府衙前立了面大鼓。
“凡有冤情者,皆可击鼓鸣冤。本将军在此立誓:案情不论大小,三日之内必给答复。贪赃枉法者 —— 斩!”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百姓。
第二天,来了几十个。
第三天,府衙前排起了长队。
钱镠真的说到做到。三天时间,他判了十二个案子,砍了三个刘汉宏留下的贪官,罢免了七个庸吏。判词贴满越州大街小巷,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王二狗强占民田案:查实,田产归还原主,王二狗鞭三十,罚做苦役三年。”
“李四贪污军粮案:查实,斩立决,家产充公,用于赈济。”
百姓看傻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办事的官。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钱镠判案,不问出身,只看证据。有个富商状告佃农欠租不还,钱镠查了账本,发现是富商私自加租,反而判富商退还多收的租子。
“将军,这…… 这不合规矩啊……” 有幕僚小声提醒。
“规矩?” 钱镠头也不抬,“在我的地盘上,我的规矩就是规矩。百姓活不下去,要规矩有什么用?”
第二件事,是整军。
刘汉宏的两万降兵,钱镠给了他们选择:想回家的,发路费;想种地的,分田地;想当兵的,留下。
最后留下八千人。
钱镠把这八千人和自己的八都兵混编,组成了新的 “越州营”,由钱元璙统领 —— 那个曾经饿得眼冒绿光、被他赐名的 “野狗”,如今已经长成了骁勇的战将。
训练是残酷的。
每天十里负重跑是基础,弓弩手要百步穿杨,骑兵要能在马上开硬弓。胡进思负责操练,他的方法简单粗暴:
“练!往死里练!现在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但与此同时,钱镠对士兵的待遇也好得让人眼红。
军饷按时足额发放,从不克扣。受伤有军医治,战死有厚恤。每逢节日,钱镠必亲自到各营慰问,和士兵同吃一锅饭。
有一次,一个新兵在训练中中暑晕倒,钱镠正好巡视路过。
他二话不说,下马把新兵背到阴凉处,亲自喂水。
那新兵醒来后,吓得魂飞魄散。
钱镠却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练好了,将来给我当亲兵。”
就这一句话,那新兵后来成了钱镠麾下最悍不畏死的猛士之一。
人心都是肉长的。
越州营的士兵很快发现,跟着钱镠打仗,虽然苦,虽然险,但值得。
因为这位将军真的把士兵当人看。
因为这位将军真的能带他们打胜仗。
因为这位将军真的说话算话。
七、风云聚
秋去冬来。
越州城头,“钱” 字大旗已经立了半年。
这半年里,天下更乱了。
朱玫死了,被他部将王行瑜所杀。襄王李煴逃出长安,没跑多远也被追兵砍了脑袋。闹剧般的 “双皇并立”,就这么草草收场。
但大唐的权威,也随着这场闹剧,彻底崩塌了。
中原,秦宗权已经称帝,国号 “大齐”。这个吃人魔王正在疯狂扩张,所过之处,赤地千里,人烟断绝。
消息传到江南,人人自危。
“都头,探子回报,秦宗权正在集结兵力,恐怕开春就要南下。” 水丘昭券面色凝重。
钱镠站在越州城头,望着北方。
寒风凛冽,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来了多少人?”
“号称三十万,实际…… 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
钱镠手里,满打满算五万兵。
“杨行密那边呢?” 他问。
“庐州也在整军,看样子是想趁火打劫。”
钱镠笑了。
笑得有些冷。
“北有豺狼,西有虎豹,咱们夹在中间 —— 倒是热闹。”
他转身,看向杭州方向。
“董昌最近在干什么?”
“还在等朝廷的封赏。” 水丘昭券压低声音,“不过…… 他手下那几个幕僚,最近在撺掇他自称‘越王’,说朝廷不给,咱们自己封。”
“越王?” 钱镠嗤笑,“他也配?”
顿了顿,他忽然问:
“老水,如果你是董昌,现在最想要什么?”
“自然是名分。镇海节度使的任命迟迟不下,他着急。”
“那咱们就再帮他一把。” 钱镠眼中闪过精光,“以我的名义,再上十道奏表 —— 不,二十道。派人走二十条不同的路,送往长安。内容都一样:董使君平定两浙有功,请朝廷速封镇海节度使,以安民心。”
水丘昭券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都头这是…… 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封赏肯定给不了。” 钱镠淡淡道,“但咱们一遍遍上表,天下人都会知道,董昌想要这个位置。等朝廷真的给不了的时候 —— 你说,他会怎么办?”
水丘昭券倒抽一口凉气。
董昌会怎么办?
要么认怂 —— 但以董昌的性子,不可能。
要么…… 自己封自己。
那就是僭越,是谋逆。
到那时,钱镠再动手,就是 “替天行道”,名正言顺。
“都头高明。” 水丘昭券心悦诚服。
钱镠没说话。
他看向北方,那里,秦宗权的三十万大军正在集结;看向西方,杨行密虎视眈眈;看向杭州,董昌做着荒唐的梦。
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也都是棋手。
而这一局棋,他钱镠不仅要活到最后。
还要赢得漂亮。
“传令各营,” 钱镠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即日起,进入战备。粮草、军械、药品,全部清点。水师加紧操练,我要他们在钱塘江上,能拦住任何来犯之敌。”
“是!”
“还有,” 钱镠顿了顿,“派人去福建,去岭南,大量采购药材、铁料、硝石。告诉商贾,只要货好,钱不是问题。”
“都头,咱们的库银……”
“不够就借。” 钱镠斩钉截铁,“以我钱镠的名义,向江南所有大商号借贷。利息给足,抵押 —— 就用两浙的赋税。”
水丘昭券震惊:“这……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啊!”
“乱世就像赌局,” 钱镠转身,走下城楼,“不下注是等死,下注小了是找死。要么赢下所有,要么输光一切 —— 我钱镠,从来只押大的。”
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坚定,有力。
那一夜,越州城头的灯火亮到天明。
钱镠在府衙里,对着两浙的地图,看了整整一夜。
地图上,杭州、越州、明州、台州、温州…… 一个个城池,一片片土地,如今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三更了。
钱镠吹熄蜡烛,走出府衙。
寒夜如墨,星斗满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钱塘江边贩盐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被官兵追得跳江逃命,趴在芦苇荡里,看着满天繁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如今,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手握五万精兵,坐拥两浙之地。
可肩上的担子,却比当年重了千倍万倍。
五万将士的身家性命,两浙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爹。”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钱元玑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大氅。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钱镠接过,披在身上。
“爹不也没睡。” 钱元玑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星空,“爹在看什么?”
“看咱们的家业。” 钱镠指着脚下的土地,“杭州,越州,明州…… 这些都是咱们打下来的。但元玑,你要记住: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现在盯着这些地盘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少年似懂非懂。
“去睡吧。” 钱镠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你跟着水丘先生学理政,跟着胡进思学练兵。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刀口上舔血了。”
钱元玑重重点头,退了下去。
钱镠独自站在庭院中,许久。
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公元 886 年冬,钱镠在越州城头,插下了一面新的旗帜。
黑底,金字,一个巨大的 “钱” 字,在晨曦中猎猎飞扬。
城下,五万将士山呼海啸: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声音传得很远,一直传到杭州,传到长江对岸,传到那个烽火连天的中原。
所有人都知道 ——
江南,出了一个姓钱的人物。
而这个人物,才刚刚开始他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