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文学 > 其他小说 > 五代十国之吴越演义 > 第七章 虎狼之侧,骨肉重逢
中和四年(884 年),天下的血色似乎比往年更深了几分。
中原大地,陈州城下,那是一场被史书刻意淡化的噩梦。
黄巢那个曾经的“冲天大将军”,如今已被逼成了疯狗。他围困陈州三百日,城池早已是一座孤岛。为了活命,贼军竟然丧心病狂地做出了“舂磨寨”这种惨绝人寰的兽行。
那段时间,陈州周围的荒野上,鸦雀无声,仿佛时间都停止了,因为死人实在太多了,多到连乌鸦都懒得再叫。
而在陈州之外,名为“勤王”的各路藩镇大军,却犹如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贪婪地盯着陈州这块肥肉。
朱温,那个背信弃义、背叛黄巢投靠大唐的“贼王八”,如今正盘踞在汴州,他的眼中闪烁着如饿狼般的野心,仿佛要吞噬整个天下。他按兵不动,坐视陈州百姓被屠杀,只等着黄巢和唐军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李克用,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独眼龙”,却率领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沙陀黑鸦军。那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人马皆披重甲,冲锋陷阵时如黑色飓风般席卷战场,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这乱世,早已没有了规矩,只剩下弱肉强食。
而在江南一隅,浙西的局势也如这梅雨季的天气般,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董昌升了官,心思也活泛了。为了养兵,为了在乱世里争那一席之地,他不断加征赋税。杭州城外的田埂上,农夫们望着干裂的土地和手里越来越薄的铜板,眼中满是绝望的怨气。
“这世道,官军和贼匪,到底有什么两样?”
这一日,钱镠正在府中与水丘昭券商议如何应对董昌加征军粮的难题,眉头紧锁。
“将军,再这么征下去,百姓怕是要反了。” 水丘昭券放下账册,叹了口气,“可董刺史那边……”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紧接着是亲兵严厉的呵斥:“滚开!都头正在议事,哪来的乞丐,敢擅闯都督府!”
“求求你们…… 让我见见钱将军…… 我是他儿子……”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凄厉。
钱镠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折断在案上。
“住手!”
他大喝一声,甚至没等侍卫通报,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
府门口,两个衣衫褴褛的小身影正被亲兵像拎小鸡一样架在半空。
大的那个约莫十岁出头,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小的那个不过七八岁,浑身瘦得皮包骨头,衣服上全是草屑和干涸的血迹,正死死抱住那个大孩子的腿,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崽,正用那双干裂的小手拼命抠着亲兵的盔甲。
“爹……”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台阶上走下来,那个小的孩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钱镠冲到近前,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把攥住小钱元玑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像根柴禾,稍一用力都怕捏碎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记忆深处的闸门瞬间被冲开。那是他在临安石鉴山当乡勇时的日子,那段鲜为人知的过往。他曾有过一段贫寒却温馨的婚姻,发妻在战乱中失散,只留下这两个骨肉。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成了威震江南的将军,却唯独弄丢了他们。
他以为他们早就在乱军中成了枯骨,没想到……
“元琏!元玑!”
钱镠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瘦得硌人,透着一股酸臭的汗味和长途跋涉的霉味,但在钱镠鼻子里,这却是这世上最香甜的味道。
“将军,这……” 亲兵吓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蠢货!这是大公子和二公子!快去叫军医!把城里最好的郎中都给我拉来!” 钱镠咆哮着,眼眶瞬间红了。
钱元琏,长子,此刻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钱元玑,次子,那个像狼崽子一样的小家伙,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哥…… 哥坚持了一路…… 他说一定要见到爹……”
府内的偏厅,瞬间变成了抢救室。
郎中们进进出出,盆里的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
钱镠就坐在床边,握着长子冰凉的手,那双握惯了杀人剑、从不颤抖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将军……” 老郎中擦着额头的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公子这是长期饥饿导致的大亏空,加上一路奔波,心脉已断…… 回天乏术啊……”
“嗡!”
钱镠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砸了一下——他能杀退千军万马,却护不住一个快饿死的孩子!
“爹……”
床上的钱元琏忽然回光返照般睁开了眼,他费力地抬起手,想去碰钱镠的脸,指尖刚挨到胡须就垂落了,“爹……我梦见娘了……她说……等你……”
头一歪,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啊 ——!”
钱镠仰起头,发出一声如野兽负伤般的悲鸣。
那声音穿透了府邸的深院,惊得树上的宿鸟纷纷惊飞。
厅外,一直跪在地上的小钱元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拳头,直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硬是一声没吭。他看着父亲崩溃的背影,那双原本属于孩子的清澈眼眸里,某种东西碎了,又重新凝聚起来,变成了一块坚硬的铁。
丧葬那几日,杭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钱镠变得沉默寡言,只有看次子钱元玑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怜惜和期许的目光。
而在钱镠深陷丧子之痛时,外部的局势却更加凶险。
胡进思听说大公子归来又夭折的事,气得在新兵营里把一根手腕粗的木桩生生折断。
他抓起身边的长枪,“哐当”一声砸在石桌上,枪杆断成两截,“这狗屁世道!老子现在就去掀了董昌的衙门!他加的税,怕是都喂了狗!将军太伤心了,老子去给他杀几个人祭旗!不管是刘汉残党还是别的什么杂碎,老子见一个杀一个!”
此时,水丘昭券正巧路过营门口,见胡进思要带兵私动,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胡队长,将军有令,治丧期间,全军缟素,不得轻易挑衅周边势力,以免给董昌借口。”
“滚开!” 胡进思正在气头上,加上平日里就看这酸儒不顺眼,一把推开水丘昭券,“将军心里难受,我知道!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懂个屁!老子这是替都头出气!”
水丘昭券被推得踉跄几步,长衫上沾了泥点,他脸色铁青,冷声道:“你去啊!带着弟兄们去送死!到时候将军既要给大公子发丧,还要给你们收尸,你这是孝顺还是捅刀子?”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了胡进思的头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水丘昭券,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哐”的一声将刀插回鞘中,咬着牙道:“行,你说得对。但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等风头过了,老子定要让这天下乱臣贼子,血债血偿!”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火花四溅。
虽然暂时为了大局压下了冲突,但那股子互不服输的劲儿,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几日后,钱镠重新出现在了校场。
他换上了一身素甲,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短刀,只是鬓角似乎多了几根白发。
他将年幼的钱元玑带在身边,指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八都兵,声音沙哑却坚定:“元玑,你看清楚了。这乱世,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以后不再失去亲人,你就得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强。这把刀,得握稳了。”
八岁的钱元玑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又看了看父亲冷硬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我不哭。我要像您一样,做这乱世里的…… 王。”
钱镠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孩子才八岁啊,本该是在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要学着说“做王”。他心里清楚,这孩子眼里的狠劲,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比那时更冷——也好,乱世里的菩萨活不成,只有王才能活下去。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朱温和李克用争霸的修罗场;再看向四周,是董昌的贪婪和刘汉宏的窥伺。
这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而他钱镠,必须把这副身板炼成钢铁,不仅要护住这刚找回来的幼子,还要护住这满营的兄弟,和这浙西一隅的百姓。
“传令下去!”
钱镠猛地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加练!咱们八都兵,没有时间悲伤。只有当我们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时候,家人才是安全的!”
“杀!杀!杀!”
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盖过了远处的风雷声。
风卷起校场的尘土,迷了人的眼,却吹不散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狠劲——这股劲,要不了多久,就得让天下人都尝尝滋味。
而在那高台之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如同两棵在风雨中紧紧纠缠的松柏,在这乱世的风暴中,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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