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山呛得猛咳两声，彻底清醒了——困意飞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全看他怎么拿捏分寸。
弄不好，两头都得罪，连自己这顶乌纱帽，怕也要跟着落地。
念头一转，心口便像压了块冷铁。
“江老，给您个台阶——不用太久，只求再钉他几个钟头，我绝不让您为难。”
孔天成退了半步，语气松了些。江亭山心头一松：这是真给面子了。
孔天成都把话递到这地步了，他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这事我应下没问题，但依约翰的脾性，眼下八成正盘算着怎么脱身。”
约翰家族的分量，谁也不敢轻忽。
纵然近年势头稍弱，可几十年扎在这座城的根须，早已盘根错节——真要铁了心走，他拦不住，也压不下。
“我顶多咬牙扛住上头压力，尽量拖一拖；至于能拖多久、拖不拖得住，不敢打包票。”
“行，江老，够意思！”
孔天成一听这话，脸上终于松动，浮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江亭山本不必蹚这浑水，肯按自己心意出手，已是仁至义尽。
他也没指望真把约翰钉死在原地，只要多耗他半分力气、多抢他一刻工夫，后续的局，才好落子。
江亭山心里门儿清：约翰身份特殊，硬扣不行，只能借由程序兜转。
可流程走完两轮，时间才刚过两小时——再这么耗下去，迟早露馅。
约翰虽是“配合调查”被请回来的，实则不过录了三段口供、签了两份文书。
全靠江亭山亲自打了招呼，后面这些弯弯绕绕才接得上。
他已在问询室坐了太久，嘴上应付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早没了耐性。
第三次催问时，语气里已裹着冷刃：“到底还要等多久？不是说‘马上结束’吗？现在都快凌晨了！”
连旁边做笔录的警员都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呵欠。
可他们真没辙——上头撂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法子，人必须留在这儿。
能想的招儿全用了，流程翻来覆去捋了三遍，时间却只爬了两个小时。
穿制服的男人低头瞥了眼腕表。
确实不算晚，可肚子里的话，早掏空了。
“你们不累，我倒乏了。该问的问完了吧？能走了吧？”
约翰作势起身，对面几人飞快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默契。
这才哪到哪？两小时？还不够塞牙缝！
要是让佬总知道只拖了这点时间，怕不是当场扒了他们一层皮。
虽说只是加个班，可这份差事，值。
“时间还早，慌什么？”男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发沉。
比起几个制服人员的强撑，约翰精神头十足。
一来，他本就属夜行动物；二来，眼看就要脱身——托孔天成的“福”，他接连数夜辗转难眠，脑子反而格外清醒，灵光一闪，直戳要害。
“有人指使你们，把我困在这儿？”
他嘴角微扬，顺手端起桌上备好的温水，慢条斯理啜了一口。
“可真以为，这样就能绊住我？”他轻笑一声，“那未免太小看我了。”
笑意懒散，眼里却没半分温度。
对面几人脸色一僵——竟被他一口道破。
愣神不过两三秒，立刻绷紧下巴，抬手“笃笃”敲了两下桌面，重新端起架子：
“胡说什么？例行核查罢了。确认你无涉嫌疑，立马放人。”
约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情诚恳，眼神却空空荡荡，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按规矩，我早该走了吧？”
他十指交扣，拇指缓缓摩挲着指节。
几人眉头一拧：“严肃点！你脸上那道伤，怎么回事？”
约翰闻言，下意识抬手摸向嘴角——伤口早已结痂，触之微麻，却仍牵得整片脸颊隐隐发紧。
指尖一碰，火气“腾”地窜上来。
是谁害他半夜惊醒、辗转反侧？
是谁把他这张脸打得青紫交错、连笑都扯得生疼？
一想到孔天成，胸口便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被人打的。”
“谁？”
约翰抿了抿干涩的唇，喉结微微一动，显然不愿吐出那个名字。
可对方步步紧逼，追问如潮水般涌来，他终于绷不住，冷声甩出两个字：
“孔天成。”
“你们怎么动起手来的？”
“不是‘动手’——是他单方面把我按在地上打。”
“你跟他素无瓜葛，他图什么？”
制服男人语速飞快，眼神锐利，一句接一句，毫不松口。
事已至此，瞒也无用，不如痛快掀开。
“我哪知道他发什么疯？他冲上来就抡拳头，难不成我还得替他揣摩心思？你们消停点行不行？非揪着这点破事不放？”约翰火气腾地窜上来，一掌拍在桌沿，“砰”一声闷响，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
他焦躁地扫了眼腕表——再耗下去，别说航班，连地铁末班都赶不上了。
“这怎么能不重要？你无缘无故挨了打，我们得给你兜底！”
“兜底？我现在都不想翻旧账了，你们倒上赶着刨根挖底？”
约翰一口气堵在胸口，舌尖轻轻扫过下唇，压着火气。
单面玻璃后，孔天成静静伫立，将约翰那一脸憋屈又无奈的神情尽收眼底。
“拖不了多久了。”
江亭山一直陪在身侧，盯了这间审讯室大半夜。
他本就心里没底，听说孔天成亲自到场，更是睡意全无，干脆披衣赶来。
他给孔天成斟了杯热茶，袅袅白气升腾，映得人影微晃——今夜注定无眠。
孔天成目光沉沉，落在约翰身上，心下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
恰在此时，江亭山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响。他抬眼望向孔天成，后者颔首示意，他随即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却透着股熟稔的压迫感，像一道擦肩而过的旧影。
孔天成眉峰一压，目光直刺江亭山。
江亭山无声张嘴，嘴唇开合：“约翰家族的人。”
果然，纸包不住火。
约翰被扣这么久，那边早坐不住了。
这通电话，就是铁板钉钉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