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木门一关,院里的寒风与喧嚣被彻底隔绝。
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发出轻微的嗡鸣,给这间不大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昏黄。
王红霞没动那杯热茶。
她脱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布手套,整齐地叠好放在桌角,一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何雨柱。
此时,王主任看何雨柱的眼神,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也不是领导看下属的眼神。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像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在估量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换个年轻小伙子,被她这么盯着,怕是早就手心冒汗,坐立不安了。
可何雨柱稳如泰山。
他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吹了吹热气,神态自若地等着王红霞开口。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燃烧的细碎爆裂声。
半晌,王红霞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压力。
“何主任,今天你这出戏,唱得很好嘛。”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但是我很好奇。”
“大灾之年,粮食比金子都金贵。”
“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贴人情,贴笑脸,甚至不惜贴钱,把这么一院子百十来号人的肚子都填饱了。”
“为什么?”
王红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的压迫感骤然增强:
“别跟我说什么为了街坊团结,也别提什么为街道分忧。”
“那些话,你说给院里的人听,说给我手下的干事听,都行。”
“在我面前,我要听真话。”
何雨柱笑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迎上王红霞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点躲闪。
“王主任,您觉得我图什么?”
王红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图一大爷这个名头?还是图街坊邻居念我几句好?”
何雨柱摇摇头,自己就给否了。
“这些东西,虚头巴脑的,填不饱肚子,也当不了饭吃。”
他把双手摊在桌上,这是一个完全开放、不设防的姿态。
“王主任,我跟您说句交心的实话。”
“我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买个清净,图个安稳。”
王红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何雨柱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厨房里的大师傅,倒像个运筹帷幄的账房先生。
“第一,我这人,祖上留下几分薄面,手里捏着几个能弄到紧俏物资的渠道。”
“这事儿,您今天也看到了。”
“第二,我除了会做菜,还懂点药膳的皮毛,效果嘛……还算过得去。”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有些在咱们看来天大的人物,就好我这口。”
“轧钢厂的领导为什么把这新收拾出来的西跨院分给我?”
“就是为了方便招待贵客,也算是给厂里长脸。”
王红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药膳?
贵客?
天大的人物?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心里猛地一跳。
“王主任,您是过来人,您琢磨琢磨。”
何雨柱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这灾荒年头,院里家家户户喝黑面糊糊,就我何雨柱一个人关起门来吃香的喝辣的,您说,这事能瞒得住吗?”
“院里没秘密。”
“到时候,那些饿红了眼的人,今天来借一碗米,明天来讨半个馍,后天直接上门说孩子快饿死了求我救命……”
“我给还是不给?”
“给一次,就有第二次。”
“开一道口子,就得开一百道口子。”
“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最后,非得把我家底都给掏空了不可。”
“要是不给,那更完蛋。”
“我何雨柱转头就成了为富不仁、见死不救的王八蛋。”
“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半夜指不定谁就摸过来给我家窗户扔砖头。”
“最关键的是……”
何雨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万一哪天有贵客登门,正吃着饭呢,门外头一群邻居堵着门哭穷要饭,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的脸面是小,耽误了贵客的雅兴,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王红霞彻底听明白了。
她脑子里那根最敏感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何雨柱这番话,听着是大白话,可字字句句都砸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安抚!
他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做慈善。
他是在用最低的成本,安抚住这满院子潜在的饿狼!
用一顿大锅饭,堵住所有人的嘴,买下他自己,以及他那些“贵客”们绝对的安宁和清净。
这手笔,这格局,这心思的缜密,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王红霞脑子飞速运转。
药膳……能让轧钢厂领导都心甘情愿把西跨院腾出来当招待所的药膳,那得是什么效果?
还说只会一些药膳的皮毛?
这话听听就好!
能被称作“贵客”的,又会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她越想,心跳得越快,手心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可能无意中撞上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何雨柱不是池塘里的泥鳅,他是一条潜龙。
这个小小的九十五号院,根本困不住他。
这里不过是他为了招待天上贵客,顺手清理出来的一个干净落脚点罢了。
再联想到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
王红霞背后竟起了一层白毛汗。
她原本是得了聋老太太的嘱托,过来敲打敲打这个风头太盛的年轻人。
同时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摘点桃子,把这批粮食的功劳往街道办身上揽一揽。
毕竟何主任这个副科级别的干部,在王红霞这个正处级干部面前,档次还是太低了。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算盘打得何其可笑。
聋老太太?
是,老太太资格老,人脉广,在这一片儿说话有分量,王主任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可她的份量,也仅限于这一亩三分地。
跟何雨柱嘴里那些“天大的人物”比起来,算个屁!
自己要是还抱着聋老太太的大腿,为了点蝇头小利,得罪了何雨柱这条真龙,那真是瞎了眼了!
王红霞心念电转,前后不过几秒钟,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脸上那股子审视和压迫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热情的亲切笑容。
她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喝酒壮行。
“何主任啊!”
这一声称呼的转变,极其自然。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那药膳,真有那么神?”
何雨柱重新拎起暖壶,不紧不慢地给王红霞续上水。
“神不神的,我说了不算。”
何雨柱把壶放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厂里杨厂长前阵子腰疼得下不来床,看了多少医生都不见好。”
“后来在我食堂里做了几道最简单的药膳,昨儿个下场打篮球,生龙活虎的。”
“这事儿,王主任您去厂里打听打听,不难。”
“还有李主任他们一群人,那是亲自来我们这儿吃过更复杂的药膳。”
“你要有心打听,这事儿不难!”
王红霞呼吸一滞。
何雨柱这话听起来很轻,但是信息却很密集。
杨厂长,李厂长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那是正儿八经的实权人物,比她这个街道办主任高了不止一级。
连杨厂长都要靠何雨柱的药膳调理身子,厂里甚至为了方便他做饭,特意把西跨院给收拾出来……这背后的意味太深了。
这哪是分配住房?
这是在供着一尊财神爷,一尊能保命的活神仙!
王红霞活了四十多年,能在街道办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就是敏锐的政治嗅觉。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何雨柱这条线,她必须死死抓牢。
这药膳要是真有奇效,万一哪天能通过何雨柱结识到更上一层的人物……
她这个正处级,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想到这,王红霞再看何雨柱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压迫和审视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辈论交、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热络。
“何主任,你这一手藏得可够深的啊。”
王红霞捧着搪瓷缸子,感叹道。
“我就说嘛,你小小年纪,做事怎么老练得像个成了精的狐狸。”
“原来是心里早就有底气了。”
何雨柱笑而不语,只是慢条斯理地抿着茶。
这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感,让他整个人显得异常深沉。
王红霞抿了一口茶,心思电转。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大院里那几个不安分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试探着问道。
“尤其是后院那位……这一片儿说话挺有分量!”
她指的是聋老太太。
来之前,聋老太太确实托人给她递过话,意思无非是想让街道办出面,压一压何雨柱的势头,帮易中海拿回点面子。
可现在?
何雨柱看着王红霞,眼神玩味:
“王主任,您指的哪位?”
“这院里除了您,还有谁说话有分量?”
这话给足了面子。
王红霞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正了正脸色,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也是,我这也是忙糊涂了。”
“什么聋老太太?我不认识。”
“这南锣鼓巷归我们街道管,凡事都得讲个大是大非,讲个群众路线。”
她摆了摆手,像是扫掉桌上的灰尘一样决绝。
“以后这种仗着年纪大就想倚老卖老、干扰咱们街道先进典型工作的闲杂人员,你就不用理会。”
“真要是闹到我那儿去,我头一个不答应!”
这就是表态了。
为何雨柱,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聋老太太卖个干干净净。
在仕途和那点微薄的情分之间,王红霞选得理所应当。
“王主任明见。”
何雨柱举起茶缸。
“这年月,咱们干工作的,求的就是个踏实。”
“对,踏实!”
王红霞也举起茶缸,两人在空中轻轻一碰。
“小何啊,以后这院子里这些牛鬼蛇神要是再打什么鬼主意,你不用手下留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只要是为了咱们街坊的生计,街道办绝对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王红霞放下茶缸,站起身,走得干脆利落。
临出门前,她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那个……小何啊,最近我这睡眠也不太好,经常偏头疼。”
“你看哪天方便,我过来讨杯茶喝?”
何雨柱微笑着点头:
“随时恭候王主任大驾。”
送走了王红霞,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夜空。
风还是冷的,但今晚这把火,烧得比谁都旺。
他转过头看向后院,嘴角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易中海,聋老太太,你们最后的底牌,没了。
……
后院,聋老太太屋里。
灯火昏暗。
易中海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刚擦干了嘴角的血迹,脸色灰得像死人。
“老太太,这事儿我不通啊。”
易中海声音沙哑。
“您不是说已经跟王主任打招呼了吗,怎么今晚一句话都没帮咱们说,反而把何雨柱夸上了天?”
聋老太太靠在被褥上,原本精明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拐杖,半晌没说话。
今天王红霞进院时的态度,她隔着窗户缝看的一清二楚。
那态度根本不是前来问责的,反而有些像来求助的。
“中海啊。”
聋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子前所未有的颓败。
“咱们这回,怕是看走眼了。”
“这柱子……不是以前的傻柱了。”
“他背后的水,深得能把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全给淹喽。”
易中海浑身一震,满眼的不甘。
“那咱们就这么认栽了?”
“我这一大爷的名声,就这么毁了?”
聋老太太闭上眼,不再看他,嘴里只是喃喃自语。
“变了……这院子,彻底变天了。”
窗外,月光惨淡,笼罩着这个充满算计与饥饿的旧时代。
而属于何雨柱的新秩序,正借着那一锅锅肉香,蛮横地在九十五号院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