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贾家,那面边缘早就掉光了漆、玻璃还裂了道缝的破镜子里,秦淮茹正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脸上的肌肉走势。
屋里的馊臭味熏得人作呕,可她全当闻不见。
她微微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神先是透出一股子病态的凄楚。
紧接着,那眼波流转之间,又硬生生挤出几丝勾魂夺魄的媚劲儿。
哪怕是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她那股子天生招男人的水灵劲儿,依旧被她刻意放大到了极致。
为了换回几斤能救命的棒子面,为了能在这个大院里活下去,她秦淮茹连脸皮都能活生生扒下来踩在脚底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向许大茂和周满仓那几个跟着傻柱吃香喝辣的混蛋出卖皮肉。
什么妇道,什么脸面,在这吃人的饥荒年月里,连个屁都不如!
一墙之隔的院外,大锅饭的狂欢早就已经结束了。
那两口大铁锅里,连锅底最后那一层厚重浑浊的油花子,都被红了眼的街坊们拿干巴巴的粗粮馒头擦得溜溜干净,铁锅亮得简直能当镜子照。
可有趣的是,那股霸道至极的、混合着猪油、八角和大白菜的红烧肉“香味”,似乎压根没打算就此消散。
初春的冷风刀子似的刮过,却吹不散这股浓香。
这香味反而化作了一把把无形的钢钩子,顺着胡同的砖缝,死命地往隔壁九十三号、九十四号、九十六号、九十七号四个大院里钻,直勾勾地往人鼻孔里钻!
九十三号院。
刘大妈和那个精瘦汉子失魂落魄地溜回了自己院里。
看看自家邻居手里捧着的、喇嗓子的树皮掺黑面窝头,就着一碗漂着两根咸菜丝的白开水;
再想想刚才九十五号院那震天响的欢笑声和白花花的肥肉。。。。。。
刘大妈只觉得胸口的酸水直往上翻,彻底憋不住了。
“吃吃吃!就知道啃这破石头面子!你们怎么还吃得下去呀!”
刘大妈一屁股重重地坐在院中间的破磨盘上,两巴掌直拍大腿,眼泪都快馋下来了。
“人家九十五号院,今天全院吃大锅饭!”
“红烧肥猪肉!裹着猪油的大白菜!还有掺了精细白面的大馒头!”
“那肉块,这么大!”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死命比划了一个麻将块的形状,喉咙里狠狠咽了一口满是酸涩的唾沫:
“人家新管事的何雨柱弄来的门路,一人才花七毛八分钱,敞开肚皮造啊!”
“那肉炖得,稀烂,滋滋冒油!”
这话一出口,简直就像是在粪坑里扔了个二踢脚,四个大院全乱了套!
这可是连胡同里的野猫老鼠都饿得皮包骨头的灾荒年!
几百号人站在冷风里直跺脚,眼珠子通红通红的,冒的全是绿光。
七毛八吃肥肉管饱?
搁在以往的黑市里,连一斤辣嗓子的棒子面都买不回来!
这个何雨柱,平日里大伙管他叫傻柱,谁成想人家这是真人不露相!
能在这种卡死粮油的年景弄来几板车物资,他背后指不定捏着多硬的绝密采购渠道和逆天的人脉!
“真他娘邪门了!”
“人家院里祖坟冒青烟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有本事的管事大爷!”
精瘦汉子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自家的破木水桶:
“你再看看咱们院这管事大爷!”
“除了端个破茶缸子坐在这念报纸,满嘴的觉悟、奉献,他能变出一粒米吗?”
“连个屁都崩不出来!”
“不行,咱们的管事大爷也得为咱们想点办法才是!”
人怕出名猪怕壮,货比货得扔。
极度的饥饿加上这让人发狂的眼红落差,精瘦汉子这话,直接把四个大院几百号街坊们的火气给点燃了。
不到十分钟,九十三号,乌泱泱的人群端着豁口空碗,把各自院里管事大爷的屋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唾沫星子都能把门板淹了。
“张大爷!你也去给大伙弄点肉吃!”
“就是!”
“人家何雨柱一个年轻后生能弄来,你这老资历怎么就不行?”
“你去求求何主任啊,咱不奢求吃肉,哪怕跟着九十五号院喝口刷锅水,咱们也认了!”
屋里头,管事大爷张长贵人都麻爪了。
张长贵平日里端着管事大爷的官架子,背着手在院子里瞎溜达个不停,以此来显示自己威望高。
现在倒好,让他拉下这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去给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低头哈腰求施舍?
这老脸要是掉在地上,都得砸出个大坑来!
张长贵满头冷汗,死死顶着门,顺着门缝喊:
“瞎闹什么!”
“人家那是人家院的内部福利,咱们去凑什么热闹!”
“这不合规矩!”
“都散了散了!”
可门外快饿疯的人群哪听得进这些废话。
饿极了的泥瓦匠老李一脚猛踹在门框上,土渣子簌簌地往下掉,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
“少他娘的废话!”
“今天你要是弄不来粮,这管事大爷你就别干了!滚下台!”
“咱们全院明天一早,就去九十五号院认何雨柱当管事大爷!”
张长贵一听到“滚下台”三个字,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寒气。
真要被赶下台,这辈子积攒的威望和逢年过节的一点油水全得打水漂,以后在院里连说话放屁的份都没了。
认怂吧。
为了保住这屁大点的权力,张长贵只能咬碎了槽牙往肚子里咽。
可求人不能空着手啊!
可这年头谁家有余粮?
张长贵趴在地上,肉痛地从床底下最深处,翻出大半瓶珍藏了六七年的老白汾酒,擦了擦灰,心疼得直抽抽。
与此同时,97号院、94号院、96号院也是同样的情况。
94号院的管事大爷刘长青颤抖着满是老年斑的手,用旧报纸包了两块让他心疼得直抽抽的的红糖,包了一层又一层,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96号院的管事大爷陈海东咬紧牙关,从箱子里抽出了半条压箱底、平时连看都舍不得看一眼的大前门香烟。
97号院的管事大爷王富贵翻箱倒柜,翻出一小袋乡下亲戚偷偷塞的、有些发干的肉干,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四个人心里滴着血,盘算着这天黑透了,刚好合适去悄悄拜一拜何雨柱这尊真神。
然而,
而这场风波,并未止步于胡同,95号大院儿聚餐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一路刮进了交道口街道办。
街道办的办事员们平日里一样勒紧裤腰带,大半个月见不着一滴油星,好多人都靠喝凉水骗肚子。
这突然听到底下人说九十五号院底层群众吃上了红烧大肥肉,办公区里瞬间响起一片狂咽口水的声音。
大家一合计,直接冲进了王红霞主任的办公室诉苦,软磨硬泡,求王主任务必出面,去九十五号院打个秋风,哪怕借街道办的名义给匀出几十斤粗粮也是好的。
王红霞起初根本不信,直拍桌子。
这什么年岁?
市面上的肉粮全卡得死死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谁能有这天大的本事弄到平价肉?!
但经过干事们再三核实确认,王红霞彻底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直接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眼神变幻莫测。
这个何雨柱,绝对不是表面上一个轧钢厂厨子那么简单!
能在这时候拿出海量平价物资,其背后的能量和手眼通天的人脉,深不可测,绝对值得街道办死死结交!
什么物资?有可能是从黑市来的?
开玩笑,这年月要没黑市存在,指不定要饿死多少人呢!
王红霞当机立断,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
为了街道办上下几十号人的肚皮,也为了跟这尊深藏不露的大神搭上关系,她这个主任必须放下身段,亲自去拜访这位新晋的何主任。
暮色四合,天刚擦黑。
张长贵、刘长青、陈海东、王富贵四个人,各自把重礼死死揣在怀里,像做贼一样顺着墙根走,专挑没路灯的阴暗处下脚。
他们生怕被街坊邻居碰见,看到自己这副去给毛头小子当孙子的奴才相。
好巧不巧,到了九十五号院那高高的门槛外,四个人借着夜色一拐弯——
“哎哟!”
“哎哟喂!谁啊没长眼!”
几声压抑的惨叫,四个各怀鬼胎的老头结结实实地撞成了一团,怀里的东西差点脱手飞出去。
借着微弱清冷的月光,看清对方那张错愕的老脸后,四个老头全愣住了,气氛瞬间僵住了。
再低头看看对方怀里死死抱着的汾酒、红糖、香烟、肉干……
这简直是惨绝人寰的大型社死现场!
四个人的老脸瞬间涨成了酱紫的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把自己活埋了。
死寂。
极其尴尬的死寂,足足持续了七八秒。
张长贵脸皮最厚,最先干笑了一声,搓着手打破了僵局。
“老刘……你也吃完饭……来串门消食啊?”
刘长青赶紧咳嗽两声,顺坡下驴:
“可不是嘛!”
“这天怪冷的,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
话说到这,四个人相视一眼,全都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彻底释然了。
既然大家都扛不住院里的压力,都要来给何雨柱当孙子求赏赐,那谁也别笑话谁,也就不算丢人了。
大家都丢脸,那自然就不算丢脸了!
再说了,为了这管事大爷的帽子,这老脸,不要也罢!
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中山装衣领,四个老头齐刷刷收起了平日在各自院里装出来的官架子。
脸上瞬间挂满了谦卑、谄媚、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笑容,齐刷刷地弯了弯老腰,毕恭毕敬地抬起腿,跨进了九十五号院的大门。
然而,脚跟刚一落地。
“站住!干嘛的!”
黑灯瞎火的西厢房门根底下,嗖的一下窜出一个黑影,直接死死挡在四人面前,那架势活脱脱像个起夜的黑熊,吓了四人一跳。
四人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
借着院里的星光,只见这人戴着个用黑胶布缠着腿的破眼镜,干瘦如柴,那一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正在镜片后头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这人赫然是九十五号院的前任三大爷,有“铁算盘门神”之称的阎埠贵!
阎埠贵虽然丢了官,但骨子里的算计一点没丢。
此刻阎埠贵正死死盯着四个老头怀里的东西,喉结止不住地蠕动,心中盘算的,怎么着才能找个由头占点便宜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