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红砖小楼坐落在厂区西北角,两层半高,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白底红字木牌。
何雨柱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石灰味,混着烟叶子的焦苦香。
楼梯拐角贴着一溜儿“提高警惕,保卫工厂”的红色标语,浆糊都起了泡。
他顺着磨出凹坑的水泥台阶往上走,回廊窗户透进来的光被粉墙挡得发黄。
二楼拐角第一间,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出钢笔尖刮纸的声音。
何雨柱探头往里一瞧——赵刚正埋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沓盖了红戳的报表,左手夹着根烟,烟灰长得快要掉了都没顾上弹。
那张棱角分明的方脸拧出一个死疙瘩似的眉头,右手拿着支英雄钢笔,笔帽却咬在嘴里啃得嘎吱响。
“赵科长,忙着呢?”
赵刚猛地抬头,怔了半拍。
认出来人后,他立马把烟往铁皮烟灰缸里一摁,起身就迎上来,脸上的阴沉换成了笑模样。
“哟!何主任!稀客稀客!”
“你怎么有空上我这旮旯来转了?”
何雨柱笑着晃了晃手里空着的搪瓷缸子:
“闲着没事儿,过来给您蹭杯茶喝。”
“存了好久的事儿也想跟您唠两句。”
赵刚一把接过缸子,转身从铁皮柜子里掏出个圆形的茶叶罐,罐身上印着褪了色的北京供销社标志。
他捏了一大撮茉莉花茶扔进去。
那茶叶里头掺了不少碎梗子,拎起暖瓶冲上滚水,盖上盖子焖了焖,这才递过来。
“你是大忙人,能想着上我这犄角旮旯串门,我得高兴半天。”
赵刚拉开对面一把带着靠背的旧木椅,啪啪拍了两下椅面上的灰:
“坐坐坐。”
这份热络,不是装出来的。
赵刚今年三十九岁,行伍出身,五二年从部队转业进了轧钢厂保卫科,一步步干到科长。
人硬朗,腰板挺得像根铁撑杆,目光锐利但不阴毒,属于那种光明磊落的正派人。
他对何雨柱印象好,原因有二。
一来,西城火车站那桩案子。
何雨柱徒手制服持枪逃犯、荣立一等功的事迹,在整个轧钢厂传了个遍。
赵刚干的是安全保卫工作,对能打、敢拼的人天然有好感。
更何况那案子是他老战友、市局的赵队长亲手办的,事后赵队长喝酒的时候还专门跟他提过:
“红星厂有个何雨柱,是条汉子。”
二来,何雨柱平日里做事实在。
保卫科的同事错过了吃饭的时间,都是何雨柱提前把保卫科的那一份饭菜特意提前留下来的。
逢着保卫科弟兄值大夜班,食堂关了门,何雨柱就交代马华多留两份带肉的菜,用棉套子焐着送到值班室去。
这年头口粮金贵,谁对你实打实地好,心里都给你记着一笔账。
何雨柱接过缸子,揭开盖子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碎沫子,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好茶。”
“哪儿好了,供销社排了大半天的队才抢到二两,回来一看,茶梗子快比茶叶多了。”
赵刚摆摆手,顺手把桌上那沓铺开的报表归拢了一下,翻扣过去。
何雨柱的眼角余光,在翻转的一瞬间精准地扫到了最上面那页的抬头:
《一车间废料库季度盘点异常记录》。
旁边还有个红铅笔画的大问号,是赵刚的笔迹。
他面色纹丝不动,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一下。
只是极自然地翘起二郎腿,拍了拍膝盖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端着缸子又喝了一口。
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赵刚果然已经在查了。
那就更好办了。
自己今天需要做的事情,从“举报”降格成了“催化剂”,痕迹淡了百倍。
“赵科长,我今儿来,一是串门,二呢是跟您商量个事儿。”
何雨柱放下茶缸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最近天一天比一天暖了,蚊子也开始出来了。”
“保卫科值夜班的弟兄们辛苦,我琢磨着从下周开始,每晚给值班室加一顿夜宵,热汤面条卧俩荷包蛋,您看成不?”
“那敢情好!”
赵刚一拍大腿,咧嘴一乐。
“我替弟兄们先谢谢何主任了。”
“您客气了,都是一个厂子的同志,分什么彼此。”
两人就着夜宵的菜式聊了几句。
何雨柱问赵刚弟兄们有没有什么忌口,赵刚笑着说他们保卫科的人嘴上没那么多讲究,给啥吃啥。
何雨柱又顺嘴夸了两句赵刚带兵带得好,手底下的人值夜班从来不打瞌睡。
话头热了,气氛也松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茉莉花茶的清苦味道和窗外照进来的暖阳,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两只晒太阳的懒猫。
何雨柱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缸子,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叹了口气。
那叹气的样子,像是心里压了块石头,犹豫了半天才决定搬出来。
“赵科长,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心里头老犯嘀咕。”
“什么事儿?你说。””
“赵刚的语气还是闲聊的调子。
“我们院儿里最近气氛不太对劲。”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替街坊操碎了心的好邻居模样。
“困难时期嘛,大伙儿都勒裤腰带过日子,粮本上的定量一减再减,能喝上碗稠粥就算不错了,这我理解,全市都一样。”
“可偏偏有人”
他顿了顿。
“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让人看不明白。”
赵刚随口接了一句:
“谁啊?”
何雨柱摆了摆手,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背后议论人不好,我就不点名了。”
他端起缸子喝茶。
赵刚也没追问,跟着喝了一口。
沉默了五六秒钟。
何雨柱像是实在憋不住了,又放下缸子开了口。
“主要是……我说这话,是真的替人家担心。”
“您也知道,我这个人虽然嘴不饶人,但心不坏。”
“街坊邻居的,谁家出了事儿我看着都不落忍。”
他叹了口气。
“我们院儿的贾东旭……一车间的,易中海的徒弟,您肯定知道这人。”
赵刚点了点头。
“前阵子犯了事儿,恶意举报我。”
何雨柱简单带了一句。
“这不,后来被罚去扫了两个月厕所,还是他师傅易中海说了情,好不容易调回车间。”
“不过奖金全扣了,月度评优那些好处也跟他没关系了。”
“他一个月到手多少钱您比我清楚,一级钳工,基本工资二十七块五。”
“再扣掉食堂搭伙费、工会会费、互助储金七七八八的……”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
“兜里能剩十块钱,就顶天了。”
赵刚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点了点头,这些他大体知道。
厂里谁拿多少工资,保卫科的台账里都有备案。
“他家什么情况呢!”
何雨柱接着往下说,语气像在跟老邻居拉家常。
“上头一个老娘贾张氏,中间一个媳妇秦淮茹,下面一个儿子棒梗。”
“三口人,全是乡下户口,没有城市定量粮。”
“全指着贾东旭一个人的工资和粮本过日子。”
他伸出一根指头。
“一个人的定量,喂四张嘴。”
“按理说,这日子得紧巴到什么份上?”
“清水棒子面粥都得限量分着喝吧?”
何雨柱说到这儿,有意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低头看了看缸子里浮起来的茶叶梗,脸上的表情从关心过渡到了困惑。
“可您猜怎么着......”
他抬起眼皮看着赵刚。
“最近这小半个月,他们家隔三差五就飘出炖大肥肉的味儿。”
“那种五花肉入锅的油香味,我是干厨行的,闭着眼都闻得出来。”
“搁在咱们厂食堂,那至少是三四斤带皮五花才炖得出来的分量。”
赵刚的手指头停了。
不敲了。
“还有......”
何雨柱像是打开了闸口。
“我有天清早起来倒夜壶,正好看见贾东旭从胡同口往院里走。”
“手里拎着一条整的、长长的五花肉,至少两三斤。”
“另一只手还提着个面口袋,看那鼓度和下坠的劲儿,得有五斤白面打底。”
他说完就摆了摆手,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但是又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人家有亲戚在乡下,特意进城接济的;”
“也许是跟哪个工友借的钱。”
“咱也不知道人家的私事儿,不好瞎猜。”
“所以,我也拿不准。”
赵刚手里的搪瓷杯子举在半空。
没动。
他的脑子里,何雨柱刚才说的那些词正在自动排列组合:
扫厕所,扣奖金,到手不超过十块,四口人一份定量。
隔三差五,大炖肥肉,整条五花,五斤白面。
这几组数据前后一对撞,中间那个巨大的窟窿,简直像黑洞一样扎眼。
而桌上翻扣过去的那份《一车间废料库季度盘点异常记录》中明确的记载,二十二斤高品质紫铜不翼而飞。
“东旭那小子一个月才挣那么点儿?”
赵刚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语气听着随意,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可不是嘛。”
何雨柱耸了耸肩。
“他媳妇也没工作?”
“没在外头做临时工什么的?”
“没有。”
“秦淮茹是纯家庭妇女,天天在院子里洗衣服带孩子。”
“全家的进项,就贾东旭一个人那份饭碗。”
赵刚“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追问。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手很稳。
但何雨柱注意到,他握杯子的五根指头,比刚才收紧了那么一丁点儿。
那一丁点儿,就够了。
何雨柱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嘴,像是实在拦不住嘴似的:
“对了,还有件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提,说出来您别笑话我神经过敏。”
“你说。”
“前一阵子贾东旭还在车间上夜班那会儿,有两三回吧……清早下夜班回来的时候,精神头好得不正常。”
“您知道上完大夜班什么状态,眼窝子发青,走路打晃,恨不得躺地上就能睡着。”
“可他那几回,天刚擦亮就回来了,走路都带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回家当天就开始大手大脚地买东西。”
何雨柱压低了声音,往赵刚那边凑了凑。
身上干净的胰子味和茶水的苦香混在一起。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
他的声音又降了半度。
“隔着我们中院的院墙,听见外边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个人在搬什么东西。”
“那动静闷闷的,不是木头也不是布,是那种沉甸甸的金属撞地的声响,分量不轻。”
“我当时还纳闷呢……大半夜的,谁搬东西不打个手电、不出点声?”
说完,何雨柱立马往后靠回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甚至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八成是我多心了。”
“大半夜耳朵不准,风声都能听成鬼叫。”
赵刚盯着他看了整整两秒。
然后笑了。
“你这人就是心善,替谁都操心。”
两个字的评价。
心善。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赵刚的语气很平很淡,像是在夸一个爱管闲事的好街坊。
但他端缸子的那只右手,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微微浮了起来。
何雨柱心里跟装了秤砣一样稳。
鱼,已经咬钩了。
剩下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了。
赵刚是什么人?
转业军人出身、干了七年保卫科长、拔过两个私藏枪支的窝点。
给他这么一根线头,他要是不顺着往下扯到底,那他这科长的帽子就白戴了。
何雨柱像是完成了今天的“串门任务”,语气利落地一转,开始聊食堂采购的正经事儿,问赵刚保卫科值班弟兄是爱吃手擀面还是刀削面。
赵刚跟着他的话头走了几个来回,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嘴上聊着面条,脑子明显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
何雨柱看在眼里,适时起身告辞。
他拍了拍赵刚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道别:
“赵科长辛苦。”
“改天请您来小灶搓一顿,我亲自掌勺,弄两个拿手的硬菜。”
“好好好,一定一定!”
赵刚站起来笑着把人送到门口。
何雨柱的脚步声在水泥楼道里渐行渐远,皮鞋底磕着台阶,“嗒、嗒、嗒”,不紧不慢,节奏稳得像敲木鱼。
最后,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