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四九城,天刚蒙蒙亮,瓦楞子上的寒霜还没化透,倒春寒的冷风顺着门缝、窗户纸的破洞直往屋里钻。
中院贾家,屋里昨晚就断了火,冷得像个冰窖。
秦淮茹披着件全是补丁的破袄,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两只手互相死死搓着,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她时不时踮起脚,扒着窗棂往黑漆漆的院门外看一眼。
“妈,这都几点了,东旭一宿没见人影,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秦淮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七上八下的慌乱。
贾东旭从昨天下班以后一直到现在,一夜未归,由不得她不往坏处想。
贾张氏盘腿坐在里屋的土炕上,身上紧紧裹着两床硬邦邦的破棉被,只露个肥硕的脑袋。
她心里其实也直打鼓,但嘴上绝不肯服软,那双刻薄的三角眼一翻,张嘴就骂:
“瞎嚎丧什么!我儿子那是干大事的料,能出什么事?”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在外面有点应酬怎么了?”
“成天缩在家里不敢见人,那是隔壁那个死绝户厨子干的事!”
“我好大儿肯定是有路子了!”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又嚣张的脚步声。
贾东旭跨过门槛,抬起脚,一脚就把自家那扇漏风的木门踹得大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直掉土渣子。
这小子现如今的做派,跟昨天那个在保卫科吓尿裤子的软蛋简直判若两人。
他脖子梗着,下巴快扬到了天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里面却透着一股子癫狂的亢奋,仿佛能吃人。
再看他手里:
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足足有三十斤重的棒子面,压得他胳膊直往下坠;
右手,倒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芦花老母鸡,咯咯直叫唤。
最要命的,是他右手大拇指上还用草绳勾着两斤肥得流油的五花大肉,那肉皮上甚至还带着国营肉联厂殷红的检疫印章,在清晨的微光下晃得人眼晕。
“妈,淮茹,都特么愣着干什么?接东西啊!”
贾东旭嗓门格外亮堂,底气顺着丹田直往上窜,把刚才屋里那点春寒全给顶散了。
贾张氏本来看门被踹开还想开骂,一瞅见那只扑腾的老母鸡和那两斤白花花的五花肉,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得掉出来。
她趿拉着破棉鞋,“嗷”的一嗓子就从炕上蹦了下来,也顾不上什么老腰疼了,一把抢过那袋子棒子面,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手腕猛地一沉。
“哎哟喂!我的亲儿子啊!这……这哪儿弄来的?”
贾张氏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急忙揭开面袋子抓了一把。
金灿灿的细面,顺着指缝往下流,一点棒碴子和杂质都没有,这可是最上等的货色!
秦淮茹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泛着油光的五花肉,干瘪的喉咙控制不住地上下剧烈吞咽了一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惊疑不定。
她比贾张氏冷静几分。
这年头,买肉买面哪怕是有钱也得有票啊!
贾东旭一个月统共就那么点工资,现在还是个扫厕所的待罪之身,上哪儿变出这么多好东西?
“东旭,你……你老实跟我说,这东西路数正吗?”
“咱可不能再犯糊涂了啊!”
秦淮茹走上前,压低了嗓门,手死死攥着衣角,生怕贾东旭是抢了供销社。
贾东旭听了这话,脸一拉,斜睨了她一眼,重重地把那只老母鸡往破桌子上一掼。
“放你的狗屁!路数正不正,轮得着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在这儿操心?”
“老子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钱,买点吃喝怎么了!”
他一边喷着酒气唾沫,一边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在手心里“啪啪”拍了两下。
那清脆的响声,在屋里格外的刺耳。
“瞧见没!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大黑拾!”
“这是五块的!老子这儿还有小两百块!”
“往后别整天在老子面前哭穷,老子亏待不了你们!”
贾东旭把钞票猛地拍在桌上,那张因熬夜而惨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贾张氏看到那厚厚一叠钞票,整个人都像掉进了蜜罐子里,激动得直哆嗦,笑得满脸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她一把推开秦淮茹,抢着把五花肉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抱大孙子似的。
“问问问,就你这扫把星话多!”
“东旭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养家,熬了一宿,回来还得听你审犯人?”
“没看东旭累了吗?”
“赶紧的,烧火!把这鸡杀了炖上,那肉给我切一大块,切麻将块那么大!做个红烧肉!”
秦淮茹张了张嘴,看着那叠厚厚的大黑拾,到底还是没敢再多说。
在这个家里,贾东旭就是她的天,尤其是当这个天能变出实打实的肉和钱来的时候,她骨子里那点对来路不明的担忧,很快就被腹中火烧火燎的馋虫给强行压了下去。
她顺从地提起水壶,开始蹲在土灶前拉风箱。
只是眼神偶尔飘向贾东旭那张因为极度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终归是悬着一块大石头。
没过一会儿,贾家这屋里就热闹开了。
红砖砌成的土灶里,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秦淮茹刀工还算不错,那两斤五花肉被切成厚实的麻将块,在热铁锅里“滋啦”一声翻炒出浓郁的油脂香气。
混合着酱油的焦香味,顺着窗户缝隙,一股脑儿地往外钻。
这股混合着动物油脂的奇香,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在清晨静谧的四合院里,简直比红星轧钢厂的冲锋号还要提神!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正打着哈欠倒尿盆,这肉味儿一飘过来,他手里的尿盆差点没端稳。
干瘪的喉结上下剧烈滚了好几圈,小眼睛立马放出贼光:
“乖乖,这谁家啊?大清早的炖红烧肉?这得下多重的本钱啊!”
他扒拉着手指头一算,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后院,易中海披着破棉袄推开门,他那粉碎性骨折的手还吊着绷带。
闻到肉香,他老脸阴沉得能拧出黑水来,死死盯着中院贾家的方向,心里暗骂贾东旭烂泥扶不上墙,有这好东西不知道孝敬他这个干爹。
中院的水槽边,几个起早洗脸的邻居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鼻子不停地耸动。
二大妈端着个搪瓷盆,脸色变幻不定。
她看了一眼正对面锁着大门、正在大兴土木给何雨柱修豪宅的东跨院,又看了看贾家紧闭的房门,酸溜溜地嘀咕:
“这老贾家难道是祖坟冒青烟,发横财了?”
“昨儿不还听贾张氏在那儿嚎丧,说连棒子面都快揭不开锅了吗?”
“怎么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吃肉了?”
“闻闻这味儿,油水可真不小!”
此时,贾东旭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子前,大大咧咧地脱了那件破袄子,露出里面被冷汗浸透的粗布衬衫。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用牙咬开盖子,对着瓶口就闷了一大口。
辛辣的劣质酒液顺着嗓子眼烧下去,让他生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巨大错觉。
“淮茹,肉炖烂点,多放油!给棒梗留一满碗。”
“妈,往后您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不就是点荤腥吗?”
“在这四九城,只要有胆子,满地都是金子!”
贾张氏在一旁忙不迭地用干硬的窝头死死刮着盘底的肉汤,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着:
“对!我大儿有出息!那个傻柱不就是仗着给厂长开小灶、溜须拍马吗?”
“我看他那点本事比起我大儿差远了!”
“咱不求他,咱自己过红火日子,气死那个绝户!”
这一顿早饭,贾家吃得是满嘴流油。
吃完饭,贾东旭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准备去轧钢厂。
虽说他现在被罚扫厕所,但他觉得那也就是走个过场。
怀里揣着剩下的那近两百块钱,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胳膊肘往外撇,六亲不认的步伐活像个巡街的横行螃蟹。
到了工厂大门口,巧了,贾东旭正好撞见了推着崭新飞鸽自行车来上班的何雨柱。
往常要是瞧见何雨柱,贾东旭要么是低头躲着走,要么就是一脸阴沉地在背后吐唾沫。
可今天,他却主动停下了脚步,故意用袖子把那沾满油星子的嘴抹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哟!这不是何主任吗?推着新车,忙着呢?”
何雨柱单脚撑地,停下车,深邃的目光悠悠地扫了一眼贾东旭那身油腻的行头。
微风一吹,何雨柱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何雨柱是什么人?
他那五感是经过系统强化的,比警犬还要灵敏!
贾东旭身上那股子气味太混杂了——浓郁的五花肉腥味掩盖不住底下那种特有的霉烂味,那是地下赌场长年不见天日、各种盲流子混杂在一起的发酸汗臭;
再加上劣质烟草的焦味和钞票那股子刺鼻的铜臭气。
这味道,根本瞒不过何雨柱的鼻子。
再看贾东旭那副眼底充血、黑眼圈发青、精神却亢奋得近乎癫狂的病态模样,何雨柱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贾东旭,伙食不错啊,大早上就整上红烧肉了?”
“扫个厕所还能扫出发财的道来?”
何雨柱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带着嘲弄。
贾东旭冷哼一声,伸手用力拍了拍怀里那个鼓囊囊的装钱兜,嚣张地仰起头:
“那是!老子就算扫厕所,那也是顿顿吃肉的主!”
“何雨柱,你别以为当个副主任、占个东跨院就了不起了。”
“这世道,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咱走着瞧!”
说完,他竟然极其嚣张地故意撞了一下何雨柱的自行车把手,大摇大摆、鼻孔朝天地进了厂门。
看着贾东旭那不可一世的小人得志背影,何雨柱不仅没生气,反而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身为两世为人还带着系统的穿越者,他太了解这股子味道和这种狂妄了。
这种靠偷厂里物资去地下赌场搏来的横财,来得快,去得更快。
在那个吸血不吐骨头的年代,地下赌档的那些局套,连骨髓都能给你敲碎了吸干。
沾上这个,基本上就是家破人亡的开端。
这时候,许大茂推着车从后头遛达过来,手里也拿着个肉包子,凑到何雨柱跟前,眯着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小声说道:
“柱爷,这贾东旭今儿早上吃错老鼠药了?”
“我刚才瞅见他跟保卫科的赵刚打招呼,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杨厂长呢!”
“而且……他身上那股子味儿,不对劲啊。”
许大茂常年在外面放电影,接触的三教九流多了去了,对那种赌徒身上特有的穷酸混杂着暴发户的味道,同样非常敏锐。
“茂爷,你也闻出来了?”
何雨柱淡淡一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那能闻不出来吗?”
许大茂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昨儿晚上我放完电影回来,看他跟厂里扫厕所的那几个孙子走得挺近,那几个货可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专门给城南的狗爷拉皮条的。”
“这贾东旭,怕是钻了耗子洞,上了赌桌了。”
何雨柱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彻骨的冷意:
“随他去吧。”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作死,老天爷都拦不住。”
“你要是有那个闲心就盯着点,看他这几天还去哪儿。”
“这戏台子搭好了,咱俩就在前排嗑着瓜子,看场好戏。”
“得嘞,柱爷您瞧好吧!”
许大茂乐颠颠地应下了。
两人进了厂,发现贾东旭已经在厕所那边拉开了架势。
虽说手里拿着大竹扫帚,可贾东旭那哪是在干活?
他像个大爷似的靠在墙根,一边哼着跑调的《定军山》,一边对路过倒尿盆的工友指手画脚。
有几个平时跟他不对付的青工实在看不惯,想刺打他两句,他竟直接从兜里摸出一包带过滤嘴的“牡丹”香烟!
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还十分大方地给旁边看呆了的两个杂工一人扔了一根。
那不可一世的派头,把几个工友都给看愣了。
“我去,这贾东旭捡着金条了?”
“抽牡丹?这特么得一块多一包吧!”
“谁知道呢,兴许是破罐子破摔,把留着给棒梗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显摆了。”
“这厕所让他扫出厂长办公室的感觉了。”
听着周围人的震惊和议论,贾东旭心里别提多舒坦了,简直比大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爽。
他甚至在想,等今天晚上再去狗爷的场子赢个几百块,明天就去百货大楼买块上海牌全钢手表!
到时候往何雨柱跟前一晃,看那个绝户厨子还能不能稳得住!
他脑子里全是赢钱后的幻象,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在四合院里重新立规矩,让易中海和刘海中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让秦淮茹每天给他洗脚。
而在食堂二楼的走廊上,何雨柱正背着手,冷冷地俯视着厂区。
他看着贾东旭在厕所门口那副不知死活、吞云吐雾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这种靠着概率得来的狂妄,最是致命。
赌场就像一头隐匿在黑暗中的饥饿野兽,第一口肉永远是留给猎物的香饵,等猎物彻底放松了警惕,张开的血盆大口才会毫不留情地咬碎他的每一寸骨头。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何雨柱收回了视线,转身走进了后厨。
对他来说,贾东旭这种货色,已经彻底不配做他的对手,甚至不值得他亲自出手了。
只要再推一把,或者干脆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家人就会被自己的贪婪拽进深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与此同时,在中院的贾家,风暴的种子已经种下。
贾张氏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手里端着那个沾满油渍的大海碗,在一众四合院老娘们儿跟前唾沫星子横飞地吹嘘着。
“我早说了,我们家东旭那是有大福气的相貌!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之前那是被某些不干净的绝户东西给冲着了,这才遭了点小难。”
“你们瞧瞧,这上等的大白面,这国营厂的五花肉,咱们院里谁家能比得了?”
贾张氏那张肥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得意,她故意把那个大海碗在二大妈和三大妈鼻子底下晃悠,哪怕里面只剩点红烧肉的底汤,也得让周围的人闻个够。
周围的邻居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确实被这实打实的吃喝给震住了。
毕竟在这个定量缩减、家家户户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头,贾家突然爆发出的这种消费力,确实透着股邪性,但也让人控制不住地眼红、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