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晓就到了望海大酒店。
彭飞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林晓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王磊和沈明远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两个人站在休息区的沙发旁边，王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沈明远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看见林晓进来，王磊收起手机迎上来。
“哥，孙总还没到。包间订好了，在二楼‘听涛’。”
林晓点了点头。“行，先上去等。”
四个人上了二楼，进了包间。包间不大，但很雅致。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小小的插花，几枝百合配着几片绿叶，清新淡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远山近水，意境悠远。窗外是酒店的庭院，假山流水，几株竹子青翠欲滴，微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角落里的音响播放着轻柔的古琴曲，音调低缓，若有若无，像是在远处流淌的山泉。
服务员进来倒了茶，退了出去。茶是龙井，香气清幽，在杯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春天的叶子，在热水中慢慢绽放。林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汤清澈，入口回甘，带着一丝豆香。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
王磊坐在林晓旁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压低声音。
“哥，你说孙总这次来，到底要谈什么？上次她在公司说的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她说关注的不是新生，是你。还说什么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林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谈了就知道。”
王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哥，你说她会不会是看上你了？”
林晓看了他一眼。“别瞎猜。等人来了，当面问。”
王磊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但他的表情还是带着一丝疑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那些锦鲤在水池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悠闲自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沈明远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不时看一眼手机，处理着公司的事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点头。他是财务出身，做事谨慎，今天本来不想来，说公司还有一堆账要处理。林晓说你来吧，认识一下孙总，以后万一有业务往来。沈明远这才跟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林晓，又看了一眼王磊，没说什么。
彭飞坐在靠门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他几乎没有动过，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证明他不是一尊雕塑。他的耳朵竖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那种。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晓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假山上的水流下来，哗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几尾锦鲤在水池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悠闲自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竹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话。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九点五十分，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服务员推开门，侧身让开。孙雅茹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头发披散在肩上，柔顺而有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既优雅又干练。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
她身后跟着两个保镖，还是上次那两个，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目光警惕。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两堵墙。他们的手自然下垂，但随时可以做出反应。其中一个保镖的目光扫过彭飞，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上次在新生投资公司，他被彭飞制服了，手腕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忘了那件事。
林晓站起来，迎上去，伸出手。
“孙总，多谢了。之前一直在忙，没有给你们答复。”
孙雅茹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实。她的眼睛看着林晓，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总客气了。”
她的目光扫过包间里的人——王磊、沈明远、彭飞，还有她自己的两个保镖。她松开林晓的手，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保镖。
“你们先出去。”
两个保镖点了点头，齐声说：“是。”然后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孙雅茹又看向王磊、沈明远和彭飞，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林晓身上。
“林总，我想和你单独聊聊。方便吗？”
林晓看了王磊一眼。王磊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担忧，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明远也看了林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彭飞坐在靠门的位置，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的目光在孙雅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林晓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人家大老远从上京过来，之前还特意告诉王磊自己快要出来了，自己能那么快从证监会出来，她们背后肯定也施压了。那个人情，不能不领。而且孙雅茹这个人，虽然背景神秘，但从她之前的言行来看，不像是有恶意的人。她如果真的想害他，不会等到现在。
“好。”林晓说。
他转向王磊。“老王，你先去看看酒店安排，等会儿我们谈完，再让他们上菜。”
王磊站起来，点了点头。“行。”他看了孙雅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没说什么。然后他带着沈明远和彭飞往外走。沈明远经过孙雅茹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彭飞走在最后，经过孙雅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继续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王磊和沈明远先出去，自己最后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林晓和孙雅茹两个人。
林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孙雅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孙总，现在可以说了吗？”
孙雅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什么。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晓。她的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林总，对于自己的身世，你了解多少？”
林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想到孙雅茹会问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敲着。
“不太了解。只是知道我不是林家亲生的。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他看着孙雅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孙总的意思是？”
孙雅茹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看着那些竹子，看着假山上的流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晓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孙雅茹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在上京，有个家族。族中老人是位老革命，打过仗，立过功，建国后在重要岗位上干了几十年。老人一辈子刚正不阿，对子女要求极严。他们家好几辈子都是一脉单传，香火一直不旺。到了老人的孙子辈，终于有了转机。”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林晓消化这些信息。
“老人的儿子，给他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老人十分开心，觉得家族后继有人了。他对三个孩子寄予厚望，从小就严格培养。老人早有吩咐，家族的子弟，必须要从军。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信念。”
林晓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孙雅茹，没有移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雅茹继续说：“大孙子听话，按照老人的安排，考了军校，进了部队。他在部队里表现很好，领导器重，战友服气，眼看着前途无量。小孙子性格倔强，有自己的想法，不愿听从安排。他跟老人吵了一架，跑出了家门，和家族断了关系。他在外面结了婚，过着自己的日子。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安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
“老爷子知道后，拗不过他。他派人打听了一下，知道小孙子在外面过得平平淡淡，也就没有再去逼迫他。想着只要他平平安安的，也就够了。老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惦记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血脉相连。”
林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孙雅茹，没有移开。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
孙雅茹的声音低了一些。
“可是，天不遂人愿。老爷子的大孙子，在军中的一次任务中阵亡了。他因为一直在军中，还没有结婚，没有留下后代。”
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布上，白晃晃的。假山上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林晓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老爷子得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第二天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后来，他让人去通知小孙子，让他回家一趟。毕竟，他大哥没了，他是这个家族唯一的男丁了。”
孙雅茹看着林晓，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可是，等派去的人找到小孙子的住处时，才知道，小孙子夫妻二人，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们只留下一个孩子，不知去向。”
林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他的目光从孙雅茹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庭院里，看着那些竹子，看着假山上的流水，看着那些悠闲游动的锦鲤。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
孙雅茹没有继续往下说。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等林晓消化这些信息。
林晓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布上移到花瓶上，又从花瓶上移到墙上。假山上的水还在流，哗哗的，锦鲤在水池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竹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看着孙雅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什么温度。
“孙总，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孩子是我？”
孙雅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放下茶杯，看着林晓，目光平静。
“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林晓看着她。
孙雅茹说：“老爷子，以及这个失踪孩子的爷爷，当时可以说是举全国之力寻找。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只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
“可是，你也知道，那个时期，没有监控，没有网络，没有任何线索。找人，就像大海捞针。”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看着那些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