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汤盛好,苏文端着一碗去了对面。
顾渊坐在柜台后,面前放着另一碗。
汤面上浮着几片姜丝,热气袅袅。
他没有急着喝。
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里攥着还带着余温的千层铁。
王老板说不知道这东西用在哪。
但顾渊知道。
这块千层铁的气息,和他脑海深处那座楼阁里的碎片,是同一种底色。
都是被人用意志锤打过的东西。
区别只在于,楼阁里那些碎片来自旧日的规矩,来自已经陨落的秩序守卫者。
而这块铁,来自一个还活着的老铁匠。
一个普通人。
一个只会打铁的手艺人。
顾渊将铁片翻了个面。
在那层青黑色的淬火底色上,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硬度远超常规的锻铁。
这在物理层面上已经是极限了。
但在顾渊的感知中,这块铁的价值远超硬度本身。
它的内部结构,因为千百次的折叠,形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规则共振。
每一层铁与铁之间的接缝处,都积攒着微弱却持续的震动。
那种震动频率,和打铁时锤子落下的节奏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
这块铁里,藏着王老板一辈子的锤声。
锤声是阳气。
打铁的锤声,是人间最刚猛纯粹的阳气。
顾渊将铁片放在桌面上,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萝卜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化作一团温热。
他喝得很慢。
直到碗底见空,他才放下汤碗,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大堂里很安静。
小玖歪在高脚凳上,脑袋搁在柜台边缘,雪球蜷缩在她的膝弯里。
煤球趴在门口的老位置上,暗红色的眸子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方向。
苏文还没回来。
大概是在对面被王老板拉着说话了。
顾渊站起身。
他将那块千层铁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然后走到后厨。
后厨里灶火已经熄了,只有灶膛底部残余的炭火在微微发红。
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他平时用来做笔记的小方桌。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一支削尖了的铅笔,还有翻开的《山海经图鉴》。
顾渊在方桌前坐下。
他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收拢。
然后闭上了眼睛。
呼吸放缓。
一呼一吸之间,现实世界的声音开始慢慢退去。
灶膛里炭火最后的“噼啪”声,对面铁匠铺隐约传来的风箱声,甚至窗外那一阵缓慢推进的阴冷气流。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消失。
视野中的黑暗开始翻涌。
那座古朴的楼阁,在意识的深处浮现出来。
飞檐翘角,青砖灰瓦。
一楼的灯火还在亮。
顾渊的意识没有在一楼停留。
他越过【人间】的灶台,越过【百味】的架子。
径直来到了三楼。
【镇墟】。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
他迈过门槛。
大殿内的幽冷光线笼罩了过来。
和上次相比,这里似乎又多了几分破败。
穹顶上的黑色面积扩大了。
地上的青黑石板也多出了好几条新的裂缝。
那些裂缝里渗出的冷光,比以前更亮了,也更刺目了。
这说明底下的压力在增大。
归墟的黑水在持续上涨,正在从楼阁的根基处向上渗透。
顾渊走到大殿的中央,环视四周。
错落的石质基座上,残破的旧日器物依旧悬浮着。
断裂的青石桥墩,枯朽的笔杆残骸,破损的石盘碎片。
以及后来新添的两尊——
张景春老中医的石雕坐像,手持石杵,面容安详。
烂柯寺老僧的淡金色佛骨,经文纹路细密如织。
这两件东西是这座大殿里目前最完整的基石。
它们散发出的温和与厚重,暂时稳住了周围的气场,让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冰冷有了些许忌惮。
但也仅仅是忌惮而已。
顾渊能感觉到,石雕和佛骨的力量正在被不断消耗。
就像是两根蜡烛,插在漏风的房间里。
烛火虽然还在烧,但风越来越大,燃料越来越少。
他走到了大殿最深处。
站在那片混沌黑暗的边缘。
黑暗里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
不是声音,而是规则本身在碰撞时产生的余波。
像是地壳深处传来的闷雷。
顾渊伸出右手。
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了那块千层铁。
铁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热。
千百次锤打积蓄的阳刚之气,在这座阴冷到极点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在一间满是药味的病房里,突然飘进了一缕铁匠铺的烟火气。
粗粝,滚烫,带着金铁交鸣的硬朗。
顾渊捏着铁片,在几个空置的石质基座之间走了一圈。
他在找位置。
一块铁,放在哪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的目光在一个位于大殿偏西方向的基座上停住了。
这个基座的位置有些特殊。
它正好处在张景春石雕和烂柯寺佛骨之间的连线上。
三点一线。
医者居左,佛骨居右。
如果把千层铁放在这里,它就像是一枚铆钉,将两个已有的基石连接起来。
两块砖头支的锅会翻,四块砖头反而容易晃。
只有三块,恰到好处。
顾渊走到那个空基座前。
他没有犹豫,将手中的千层铁轻轻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