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
江城的云底,似乎又压低了几分。
微弱的阳光越过对面铁匠铺的青瓦,斜斜地投射在顾记餐馆的玻璃门上。
午市的备菜工作已经结束。
大堂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苏文正在后厨的洗碗池边,仔细地清洗着几把青菜。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菜叶,是这家店里目前唯一有节奏的声响。
顾渊坐在柜台后的专属躺椅上,双腿交叠,姿态闲适。
手边是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热气袅袅上升。
正对面的墙上,液晶电视正开着。
屏幕里的画面,是江城本地的新闻频道。
“各位市民请注意,因突发地下管道沉降,长丰街路段目前已实行全面封闭。”
“市政部门正在进行紧急抢修,请过往车辆与行人注意绕行…”
新闻画面里。
长丰街的两头,已经被拉起了几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而在警戒线后方,几辆重型工程车正停在路边。
隐约能看到,几堵厚重得有些夸张的混凝土墙,正在被浇筑,硬生生地将街道两头彻底封死。
这不是在修路。
更像是在造一个巨大的水泥棺材。
顾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压下了舌根的一丝涩味。
“老板。”
旁边的高脚凳上,小玖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捏着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她的大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高高的水泥墙,小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是在造盒子吗?”
“嗯。”
顾渊把茶杯放回桌面,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造个结实的盒子,把不听话的客人都关在里面。”
小玖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发出“咔嚓”的脆响。
她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随后将手里剩下的半根棒棒糖递给蹲在脚边的煤球。
煤球张嘴接过,连棍子一起嚼得粉碎。
“可是,盒子装不住水呀。”
小玖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视线从电视屏幕转移到顾渊手边的遥控器上。
顾渊眼皮微抬,看了她一眼。
“什么水?”
小玖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去够那个黑色的遥控器。
“我要看黄色的海绵。”
她根本没在看新闻,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一直说话的阿姨很无聊。
顾渊没有松手,反而将遥控器往后挪了半寸。
“先回答问题,什么水?”
小玖够不着遥控器,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
她转过身,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就是底下那些黑黑的水呀。”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只能用自己熟悉的日常事物来打比方。
“就像洗澡的大盆。”
她两只手往上抬了抬,“他们造盒子,可是大盆下的塞子不见了。”
说完,她趁着顾渊思索的空隙。
两只小手抓住遥控器的一端,往自己怀里用力一拽。
“看海绵!”
她熟练地按下几个按钮。
电视画面瞬间切换。
原本严肃的新闻播报,变成了色彩鲜艳的动画片。
一块黄色的海绵伴随着夸张的笑声,出现在屏幕中央。
小玖满意地抱着遥控器,重新爬回高脚凳,两只小腿又开始有节奏地晃荡起来。
顾渊坐在躺椅上,没有去抢遥控器。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大笑的方块海绵上,眼神却显得有些幽深。
大盆。
塞子。
小玖的童言童语,没有任何晦涩的理论,却残忍地揭示了一个事实。
第九局一直以为那些厉鬼是在入侵。
他们建墙,封锁,试图把危险关在门外。
但在小玖的眼里,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主动爬上来的。
而是底下的世界彻底烂了,承载规则的基石缺失,导致某种属于归墟的死水倒灌。
塞子没了,水往上涌。
这是物理规律,也是规则的必然。
“难怪…”
顾渊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难怪那些东西的规则,一个比一个死板。
它们也是被大水冲上岸的溺水者。
只是这溺水者,会拉着岸上的一切活物一起陪葬。
“老板,菜洗好了。”
这时,苏文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电视里的动画片,又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沉思的顾渊。
“咱们今天中午,准备营业吗?”
顾渊敛去眼底的思绪,从躺椅上站起身。
他抚平衣服上的几道褶皱,向着后厨走去。
“去把门外的牌子翻过来。”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开门迎客。”
......
十一点半,午市的牌子准时挂出。
今天的巷子比平时要冷清些,长丰街的封路多少影响了周边的交通。
第一桌进门的,是住在巷尾的一对老夫妻。
老大爷推着门,老太太手里提着个布兜。
两人的鞋底沾了些泥水,进门前在垫子上蹭了又蹭。
“小顾老板,今天开门倒是准时。”
老大爷笑着打了个招呼,找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
“刘大爷,李奶,今天吃点什么?”
苏文快步走过去,擦拭了一下桌面,顺手倒了两杯热水。
“就来两碗清汤面吧,加个煎蛋。”
刘大爷把手笼在袖子里,叹了口气。
“这几天菜价涨得离谱,去早市买把小油菜,那价格比吃肉还贵。”
老太太在旁边接过话茬,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嘛...我听菜市场卖肉的老李说,昨晚他去隔壁市拉猪肉,硬是在雾里转了两个钟头没出来,后来连车带肉全不要了,跑着回来的,说是高速路上全是人影子。”
“现在大家心里都发毛,有钱都恨不得买米面屯在家里。”
“也就是小顾这里,吃着最踏实。”
苏文闻言微微一顿,但面上不显,只是默默地点头记下菜单。
“两碗清汤面,加蛋,您二位稍等。”
他转身走向后厨。
顾渊已经站在了案板前。
清汤面越是简单,越考验底汤的功夫。
他从旁边的汤桶里舀出两勺吊了一整夜的清鸡汤,过滤掉残渣,汤色澄黄透亮。
面条入滚水,翻起白沫,掐着秒数捞出。
入碗,卧蛋,撒葱花。
行云流水。
苏文端着托盘走出来,将两碗面稳稳地放在老夫妻面前。
“面来了,趁热。”
热气顺着碗沿升腾,麦香混合着葱香,瞬间驱散了老夫妻身上的湿气。
刘大爷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这面,地道。”
两人低着头,吃得极其认真。
在这个处处透着不安的世道里,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是为数不多能切实握在手里的安稳。
不远处的柜台后,顾渊擦了擦手,翻开桌上的《山海经图鉴》,听着店内规律的咀嚼声,神色如常。
书页上,纸页泛黄。
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漆黑涡流,旁边配着一行古注: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顾渊的指尖,停留在“无增无减”这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几千年来,所有的水灌进去,都无增无减。
那如果有一天。
它突然开始往外溢了呢?
“火候过了...”
他轻声呢喃,声音淹没在食客吃面的吸溜声中,细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