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语和叶孤鸿带着风清璇,三人身形如电,朝着江口西南方向的荒庙疾驰而去。
刚离开码头区域,行出不到二十里地。
突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三人同时抬头。
夜空中,一团耀眼的光芒骤然炸开,化作一柄长约数尺的细小剑形图案,高悬于夜幕之上,光芒夺目,方圆数里清晰可见。
“是天剑示警!”
江不语脸色骤变,身形停下。
叶孤鸿也止住脚步,盯着夜空中的剑形图案,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出事了!”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交流都没有,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将身法催到极致,朝着江口码头方向折返。
风清璇娇躯微颤,脸庞上血色褪尽,眼中流露出震惊、茫然、恐惧、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
她在原地呆立了一瞬,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也转身跟了上去。
当江不语和叶孤鸿赶回江口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位见惯风浪的天剑派太上长老,也瞬间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直冲顶门。
上百名天剑派精锐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失去了生命气息。
断剑、残肢散落各处。
天剑派弟子,无一活口。
“谁?!”
叶孤鸿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声音中压抑着滔天怒火。
几只闻到血腥味前来啄食尸体的乌鸦被惊动,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发出“嘎嘎”的嘶鸣。
凛冽的杀意,自他身上毫不掩饰地散开,席卷四周。
江不语没有说话。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剑忧、剑惧、剑痴三人的尸体上。
三人被长剑洞穿身体,双目圆睁。
而那些普通弟子的尸体,也大多是被长剑贯穿要害而死。
手法干净利落,一剑毙命。
“飞剑术……”
江不语口中吐出这三个字,冰冷已极。
天剑派第六峰的传承剑法!
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杀天剑派上百名精锐弟子,同时将剑忧、剑惧、剑痴三名长老毙命……
这等御剑造诣,整个天剑派中,修炼飞剑术且能做到的,只有一人。
剑六,慕晚秋。
“不可能!”
叶孤鸿也看出了端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慕师妹她……怎会……”
理智告诉他们,慕晚秋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等疯狂屠戮同门之事。
但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让他们不得不产生联想。
叶孤鸿压下怒火与惊疑,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射向刚刚赶到的、停在百丈之外、脸色苍白如纸的风清璇。
“风清璇!”
叶孤鸿的声音冰冷彻骨:“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不愿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除了慕晚秋,天剑派,无人能够做到。
风清璇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曾经的同门陈尸的修罗场,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
月光照在她绝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那双失神而痛苦的眼眸。
贝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唇角流下,她却恍然不觉。
同门师兄弟因她而死,这份愧疚与痛苦几乎将她淹没。
陈立竟然在短短数日内就将飞剑术修炼到如此境界,更是让她心头发寒。
师伯慕晚秋和自己也被陈立掌控,这份恐惧如影随形。
而此刻,背叛师门的事实即将被揭穿,这份惶恐让她浑身发冷。
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彻底撕裂。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
叶孤鸿见她不答,眼中杀意更盛。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起森寒的光泽。
一步一步,朝着风清璇逼近。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叶孤鸿的神识已牢牢锁定风清璇,只要她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将其斩杀。
“慕晚秋,何在?!今夜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清璇依旧沉默,她只是看着叶孤鸿。
就在叶孤鸿杀机迸发的刹那。
异变突生!
“嗖!”
一道黑色身影,如炮弹般从远处那艘租赁的楼船上飞出,朝着叶孤鸿狠狠砸来。
“谁?!”
叶孤鸿下意识一剑劈出,剑鞘横扫。
“砰!”
那道身影被剑鞘击中,以更快的速度倒飞,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翻滚数圈,再无声息。
叶孤鸿定睛看去。
花无心!
此刻的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胸口深深凹陷,已然气绝身亡。
叶孤鸿瞳孔一缩。
原来,不久之前,陈立以飞剑术对码头上的天剑派弟子展开屠杀之时,他察觉到,混乱中有一道身影异常机警,趁乱脱离战圈,朝着船只的方向急速掠去。
当时陈立正全力操控飞剑,无暇分身,只以元神之力遥遥将那道逃窜的身影锁定。
待他以雷霆手段斩杀剑忧等三位长老后,立刻便朝着那道逃窜身影追去。
而那身影试图混入停泊在码头的楼船上的船工之中,借机隐匿逃走。
但陈立早已将他牢牢锁死,又岂会给他机会?
不过片刻功夫,就在底舱找到了试图藏身的花无心。
花无心见到陈立,恐惧到了极点。
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的恐怖。
但他不甘!
所以才和天剑派合作。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能有办法将两位太上长老同时引走。
自己也被他堵在了这楼船甲板之间。
花无心知自己已无活命的机会,但仍嘶声提出条件:“别杀我!我知道七杀会的遗宝藏在哪儿,我用这个秘密,换我一命。”
陈立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不觉好笑。
他可不知道七杀会还有遗宝,既然他主动交代,那自己也就成全他,将这秘宝笑纳便是。
对于花无心这样的叛徒,陈立没有半点手软,直接施展黄粱一梦审讯。
而就在此时,江不语和叶孤鸿折返。
陈立毙了已无价值的花无心,然后将花无心的尸体当作暗器般掷出,打断他们的逼问。
叶孤鸿查看花无心情况时,一旁警戒的江不语动了。
他的身形朝着楼船激射而去。
冲上甲板,手中重剑猛然爆发出数十丈长的璀璨剑芒,朝着楼船中段一处舱室,悍然劈下。
“滚出来!”
一道凝练如实质、宽达数丈、长达数十丈的恐怖金色剑罡,撕裂夜空,剑芒所过,空气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轰!”
楼船那处位置,船舱木板猛然炸裂。
一道凝练无比的巨大拳印,自破碎处冲天而起,悍然迎向那道劈落的恐怖剑罡。
拳印呈淡金之色,凝实如铁。
“砰……!”
拳印与剑罡,毫无花哨地狠狠对撞在一起。
刹那间,平地惊雷。
恐怖气浪冲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如同怒海狂涛般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扩散。
“咔嚓!轰隆!哗啦……!”
首当其冲的楼船,甲板以上的建筑,船舱、桅杆、瞭望台、船楼……在这股毁灭性的冲击波下,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撕裂、掀飞、粉碎。
无数碎木、断缆、杂物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而那庞大的船体,更是被这股对撞的余波以及江不语剑罡残余的威力,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龙骨断裂,江水疯狂涌入。
整艘楼船迅速倾斜,从中断裂,缓缓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激起巨大的浪花与漩涡。
混乱之中,一道灰色身影冲天而起,迅疾地朝着岸边掠来。
江不语持剑紧追而去。
灰色身影几个起落,便已落在岸上,恰好停在距离心神恍惚的风清璇不远之处。
正是陈立。
他负手而立,脸上覆着普通的木制面具,淡淡地看向疾追而来的江不语,以及与江不语形成夹击之势的叶孤鸿。
是他?!
江不语与叶孤鸿目光死死锁定对方,眼中寒意涌动,杀机四溢。
陈立的样子,他们没见过。
但无论是花无心之前的描述,还是风清璇方才所说,都与眼前之人惊人地吻合。
他们原以为,今晚动手之人,极有可能是因某种未知原因失控或背叛的慕晚秋。
但现在看来,之前的猜测,似乎错得离谱。
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与天剑派有何渊源,为何会习得飞剑术?
他与慕晚秋之间,又到底是何关系?
而他,又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针对天剑派?
一时间,两人心中疑问丛生,却也并未贸然动手。
江不语与叶孤鸿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剑派的敌人中,绝对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对方短短片刻时间就能以一己之力屠杀天剑派上百精锐,又能擒下慕晚秋,实力深不可测。
更何况,此人竟能施展天剑派第六峰的飞剑术……
这其中隐秘,实在太过蹊跷。
叶孤鸿压抑着滔天怒意与杀机,沙哑着嗓音质问:“阁下,姓甚名谁,与我天剑派,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要行此赶尽杀绝之事?!”
陈立却看也未看他,目光扫向远处面色苍白的风清璇。
“此二人,是何姓名,在天剑派中,是何地位?”
他方才擒下花无心时,已审问过,只知天剑派此番来了两位太上长老,但具体身份,花无心却也说不清楚。
风清璇身子一颤,低垂着头,嗫嚅道:“是……执掌第五峰的江不语太上长老,和执掌第七峰的叶孤鸿太上长老。”
“风清璇!”
叶孤鸿目光骤冷,如冰刀般刺向风清璇。
“你,背叛师门!”
他手中长剑微微震颤,剑锋之上寒意吞吐,仿佛随时都要出手,将风清璇斩于剑下。
“我……”
风清璇被叶孤鸿的目光一盯,浑身颤抖,不敢对视。
她既不敢承认自己被迫配合的事实,也不敢在陈立的掌控下出言否认,只能陷入沉默。
“两位,莫要倒打一耙,混淆是非。”
陈立轻笑一声,笑声中却带着一丝森寒冷意:“风姑娘侠肝义胆,刚正不阿。”
“你们走私贩卖阿芙蓉这等朝廷禁物,而且一次就是八万盒。此等大罪,便是百死亦难赎其咎。风姑娘大义灭亲,实乃我辈正义之士所为,是我等榜样。”
话未说完,江不语与叶孤鸿两人的脸色,已然彻底变了。
阿芙蓉之事,乃是绝密。
即便是参与此次行动的天剑派弟子,知晓者也绝不超过十人。
更何况,对方竟然能准确报出阿芙蓉的具体数量。
这显然不是短短时间能问出的信息,甚至不是风清璇背叛出卖能解释的。
一股不详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
他们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神秘的灰衣人,对今夜之事、对天剑派的行动,恐怕早有预谋,甚至……这一切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阁下休要栽赃陷害!”
江不语盯着陈立,冷冷道:“我天剑派乃是名门正派,又岂会去做这等下作之事?”
“今夜杀我天剑弟子,究竟意欲何为,划下道来!”
陈立摇头:“是与不是,两位太上说了,可不算数。证据,就在那些箱子之中。”
“巧的是,在下已通知官府,很快衙门便会派人前来。这箱中究竟是何种货物,官府开箱一验,自然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江不语与叶孤鸿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杀机暴涨。
阿芙蓉乃是朝廷严令禁止之物,因其吸食后极易成瘾,戕害身心,败坏家业,在江湖中亦是臭名昭著,基本处于人人喊打的状态。
即便是黑道帮派,也少敢碰此物。
而天剑派,乃是江州武林魁首,在天下正道之中亦算得上是中流砥柱,享誉数百年。
这种事情一旦被捅出来,被坐实了走私阿芙蓉这等惊天丑闻,其后果之严重,影响之恶劣,江不语和叶孤鸿完全能够想象。
届时,不仅他们二人身败名裂,整个天剑派的声誉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甚至,门派为了保全清誉,极有可能第一时间与他们二人切割关系,将他们作为弃子抛出,以平息怒火。
因此,他们怎么可能答应让官府来查?又怎么可能让那些箱子被当众打开?
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江不语与叶孤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决绝的杀意。
“今夜,你必死无疑!”
叶孤鸿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试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疯狂的杀意。
他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唯有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斩杀才行。
“嗡!”
不再多言,身形骤然暴起。
手中软剑瞬间绷得笔直,剑尖一点寒星以超越视觉的速度刺破空气,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慌剑意,直取陈立咽喉。
“尽可一试。”
陈立不闪不避,右脚踏前半步,右手握拳,简简单单,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拳锋过处,空气仿佛被压缩、抽空,发出低沉的呜咽。
拳意吞吐间,仿佛四季轮转、万象生灭的磅礴意境蕴藏其中。
五方二十四节气万象拳。
“轰……!”
拳意与叶孤鸿刺出的凌厉剑罡悍然对撼。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如同平地惊雷,又似山岳崩塌。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轰然扩散,将方圆十数丈内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吹飞。
“噗!”
叶孤鸿如遭重击,身形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弧线。
“哇!”
落地之后,叶孤鸿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衣襟,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不过是归元修为,与陈立法相实力有着本质的差距。
硬拼之下,结果毫无悬念!
“法相?!”
叶孤鸿挣扎着站稳,眼中满是骇然,死死盯着陈立。
不只是他。
一旁的江不语,此刻亦是面色剧变,眼中惊骇难以掩饰。
无论是花无心,还是风清璇,两人描述的陈立,实力最多不过归元境。
他们万万没想到,消息错得竟是如此离谱。
此人,竟是法相强者!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也彻底打破了最后一丝侥幸。
“杀!”
江不语再不犹豫,重剑出鞘,身形如炮弹般冲出。
重剑挥舞,剑身之上爆发出数丈长的璀璨剑罡,带着劈山断岳的恐怖威势,朝着陈立当头斩落。
剑罡所过,空气被撕裂,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地面在这股威压下,寸寸龟裂,蔓延出十数丈的裂痕。
叶孤鸿也强提一口内气,从地上跃起,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杀向陈立。
他们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对方是法相强者,又掌握了他们的致命把柄,唯有拼死一搏,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至于那八万盒阿芙蓉,只能等事后……如果还有事后的话,再想办法掩盖或解释了。
陈立淡然一笑,右手虚空一握。
“嗡……”
淡金色光芒流转,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一步踏出,地面轰然炸裂,身形如流星般撞向两人。
“铛!”
重剑与长棍悍然碰撞。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朝着四面八方席卷。
江不语手持重剑,剑法大开大合,威猛无匹,每一剑都带着沙场征伐、将军百战的惨烈剑意。
大巧不工,重剑无锋。
然而。
对上陈立的乾坤如意棍,他占不到丝毫便宜。
“铛!”
一记硬拼,重剑剑身崩出数道缺口,江不语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身形踉跄后退。
而就在陈立逼退江不语的刹那。
“嗤!”
叶孤鸿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陈立左侧,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幽光,直刺陈立肋下。
剑锋之上,寒光吞吐,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惧剑意,仿佛能刺穿神魂。
陈立神色不变,左手并指如剑,轻轻一点。
“叮……”
指尖与剑尖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叶孤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剑身传来,长剑剧震,几乎脱手而出。
他脸色一变,身形急退。
陈立已一步踏出,如影随形,乾坤如意棍横扫千军。
轰!
棍影如山,携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叶孤鸿当头砸落!
叶孤鸿长剑横挡。
“铛……!”
他再次吐血倒飞,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炸出一个数尺深坑。
“叶师弟!”
江不语目眦欲裂,重剑挥舞,剑罡暴涨,化作一道数十丈剑芒,朝着陈立后背狠狠斩落。
陈立头也未回,反手一棍点出。
“破。”
淡金色棍影后发先至,点在剑芒之上。
“咔嚓……”
剑芒寸寸碎裂。
江不语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三人的搏杀,异常激烈,已臻白热化。
“轰!轰!轰!”
气劲交击的爆鸣声连绵不绝,一声接着一声,在江口码头夜空中滚滚回荡。
剑芒与棍影纵横交错,撕裂夜空。
轰鸣巨响震天动地,无边气浪冲天而起。
每一招,皆是石破天惊,地动山摇。
以三人为中心,方圆百丈内,地面龟裂,土石翻卷,草木尽成齑粉。
更远处,风清璇面色苍白,望着场中的灰衣身影,眼中满是惊骇。
她原以为,陈立能擒下师伯,多半是使了阴谋诡计。
却未想到,面对天剑派两大太上长老联手围攻,他竟依旧能稳占上风,甚至……碾压!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清璇心中,一个念头愈发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