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宁系上围裙，率先走进了厨房。
赵刚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食材的单子，神情有些紧张：“林厂长，要不还是我来吧？这佛跳墙工序太复杂了……”
“你打下手就好。”林婉宁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佛跳墙的灵魂就在这口高汤里，汤若不好，食材再好也是白搭。”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林婉宁那副从容笃定的样子，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食品厂这些日子，早就见识过这位年轻厂长的本事，她做事的利落程度，远不像她那张脸看起来那么娇弱。
不多时，莫爷的下属端着食材进来了。
猪蹄髈两个、老母鸡一只、鸭腿四只、猪筒骨三根、金华火腿一块、干贝一小碗、海参四条、鲍鱼六只、花胶三两、鸽子蛋八颗、冬笋两颗、香菇若干……
林林总总摆了整整一案板。
赵刚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也太齐全了……”
林婉宁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伸手翻了翻那些干货，眉头微微蹙起：“这海参泡发得不够，至少还得再泡半天。花胶也是，中间的胶质还没完全发开。”
那下属一愣，随即干笑两声：“林厂长好眼力，这些是早上才泡上的，本来是要送到别的饭店的，临时被我们拿来了。”
“那就先把能做的做了。”林婉宁也不纠结，转身走到灶台前，“赵刚，先烧一大锅水，把蹄髈、老母鸡、鸭腿、筒骨都焯一遍水，去血沫。水开了就捞，别煮太久，鲜味会跑。”
赵刚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生火架锅。
林婉宁则开始处理那些干货。
她把海参和花胶暂且放到一边，先拿起干贝，放在碗里倒上黄酒，又加了几片姜，搁到小灶上隔水蒸。
随后取了金华火腿，用刀仔细削去表面一层发黄的油脂，切成薄薄的小片，码在碟子里备用。
她的刀工极好，下刀稳、落刀准，每一片火腿薄得能透光。
那下属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姑娘看着二十岁出头，手上功夫倒像是练了十几年的老师傅。
锅里的水烧开了，赵刚把蹄髈和骨头一一放进去，滚烫的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他用笊篱仔细撇去浮沫，捞出来的肉块带着微微的肉香。
“换水，重新烧。”林婉宁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锅里的水，“这次水要多，高汤讲究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加水。”
赵刚依言换了一大锅清水，把焯好的食材全部放进去，盖上锅盖，大火猛烧。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不到一刻钟，锅盖边缘就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林婉宁却没有急着掀锅盖，而是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
“林厂长，水开了。”赵刚提醒道。
“我知道。”林婉宁站起身来，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带着油脂的醇厚气息。
她用长柄勺轻轻搅了搅锅底，看了看汤的颜色，此时还是清亮的淡黄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转小火，慢炖。”她把锅盖重新盖上，只留了一道缝隙，“大火出浓汤，小火出清汤。佛跳墙的汤要的是鲜，不是腻，所以得用小火慢慢吊，让食材的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而不是把油脂全部煮化在汤里。”
赵刚恍然大悟，连忙把灶膛里的柴火撤出来几根，火势顿时小了下去，锅里的汤从翻滚变成了微微的咕嘟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沉稳而绵长。
“这锅汤要炖多久？”那下属忍不住问道。
“至少两个时辰。”林婉宁头也不抬，“中间每隔一刻钟要撇一次浮油和浮沫，汤才能清亮不腻。”
两个时辰。
那下属咂了咂舌，心说这哪是做菜，这分明是在熬功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张扬的、霸道的香，而是一种层层叠叠的、沉甸甸的香，先是鸡肉的鲜，然后是蹄髈和筒骨的醇，再往后是火腿带来的咸香回甘，每一种味道都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一层一层地铺锦缎，厚实、绵密、余韵悠长。
连大厅里喝茶的几个人都闻到了。
“这香味着实霸道。“莫爷一直以来，走南闯北，这种一闻起来，就知道是一种名贵菜肴。
厨房里，林婉宁守在灶台前，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每隔一刻钟就撇一次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针线活。
锅里的汤从淡黄色慢慢变成了奶白色，又从奶白色慢慢沉淀成一种浅浅的金色，那是只有食材足够新鲜、火候足够精准，才能熬出来的颜色，透亮、温润，像融化的琥珀。
“加火腿。”她忽然开口。
赵刚连忙把切好的火腿片递过去。
林婉宁接过，一片一片地放入汤中，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火腿一下去，汤的香气顿时又上了一个层次。
那股咸鲜的味道像一根钩子，直往人的鼻子里钻，连院子里路过的人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厨房这边张望。
“再加干贝，连蒸干贝的酒一起倒进去。”
赵刚照做。黄酒入了汤，酒香蒸腾而起，与肉香、火腿的咸香交织在一起，醇厚中带着一丝清冽，像深秋的晨风拂过一坛陈酿。
林婉宁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重新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接下来呢？”赵刚问。
“等。”林婉宁靠在灶台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等到汤色变成深金色，表面起一层薄薄的胶质，那时候才算成了。然后把海参、鲍鱼、花胶这些干货放进去，再用小火煨半个时辰，让它们吸足了汤汁的鲜味。”
赵刚听得直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锅盖缝隙里飘出来的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整个厨房都笼罩在一层温热的雾气中。
林婉宁掀开锅盖，用勺子舀起一点汤，轻轻吹了吹，送到嘴边尝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都亮了。
“鲜，怎么可以这么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