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在西厢房藏了三天。
这三天里,思琪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换药是最疼的。每天早晚两次,要把旧的纱布拆开,清理伤口,再敷上新药。陆青的腿伤很深,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但每次换药还是会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思琪的动作很轻,可陆青还是疼得额头冒汗,牙关紧咬,却从不出声。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喂饭是最尴尬的。陆青的右肩伤了,手臂不能动,吃饭只能用左手。左手不灵活,筷子总是夹不住菜。思琪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心疼。最后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喂他。陆青的脸红了,红得发烫,却也没拒绝,就着她递过来的勺子一口一口吃。
擦身是最私密的。思琪每次都要闭着眼睛,用浸了热水的布巾,从脸开始,慢慢往下擦。陆青的身体很结实,肩膀宽,腰身窄,可那些伤痕触目惊心。新伤叠着旧伤,青紫交加。思琪的手抖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彩灵也每日过来,带来各种补品和伤药,还偷偷从太医院顺了些上好的金疮药。那些药装在白瓷瓶里,瓶身上贴着红签,写着药名。她把药放在桌上,又看看陆青的伤,叹口气,说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就走了。她知道自己在那儿,思琪和陆青都不自在。
陆青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时,他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了。只是腿伤还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很艰难。思琪扶他在屋里慢慢走动,他倚着她的肩,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耳边。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都有些尴尬,却又都不说破。
思琪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还是那股清冽的味道,像雪后的松林。混着药味,混着汗味,混着她给他用的那种薄荷膏的味道。那气味钻进她鼻子里,让她心里暖暖的,又痒痒的。
第三天傍晚,思琪终于打听到了萧珩的消息。
消息是黑背带来的。
黑背这几天神出鬼没,有时白天不见踪影,夜里才回来。回来后就蹲在思琪窗下,用爪子挠挠窗户,等她出来。然后它用那种只有狗能懂的方式,告诉她它发现了什么。
这天傍晚,它带来了消息。
萧珩被关在养心殿的偏殿里。虽然没有受刑,但被严密看守,不得与外界接触。皇上似乎还在犹豫,没有立刻定罪,但也没放人。偏殿的门窗都封死了,日夜有人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思琪把消息告诉了陆青。
陆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腿。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得想办法给世子传个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告诉他我们还活着,让他别乱说话。他性子倔,万一在父皇面前顶撞起来……”
“怎么传?”思琪问,“养心殿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再说了,咱们现在自身难保,二皇子到处在找你。”
陆青想了想。
他抬起头,看着思琪,目光里有思琪看不懂的东西。
“有个人或许能帮忙。”
“谁?”
“三皇子。”
思琪愣住了。
三皇子?那个温润如玉、总是不声不响的三殿下?那个在凤仪宫替她说过话,却让她一直看不透的人?
“你信他?”她问。
“我不信任何人。”陆青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现在,他是唯一有可能接近养心殿,又不被怀疑的人。他是皇子,进出养心殿名正言顺。就算有人看见,也不会多想。”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春桃惊慌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急,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思琪姐姐!公主让你快过去!三殿下来了,说是……说是来看你的!”
思琪和陆青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不,是警觉,是戒备,是那种猎犬闻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三皇子怎么会突然来?
还点名要见她?
“你快躲起来。”思琪扶陆青躺回床上,动作很快,却很轻,“把被子盖好,放下床帐。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陆青点点头。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思琪放下床帐,月白色的纱帐垂下来,遮住了床上的光景。她看了一眼,确认看不出什么,才转身出了房门。
暖阁里,三皇子萧景睿果然在。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那颜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清淡淡的。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绣着暗纹的云纹,走动时隐隐有光泽流动。外罩月白色狐裘,那狐毛毛色纯白,又长又软,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品着。那动作很优雅,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见思琪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温和,眉眼都舒展开来。
“思琪姑娘来了。”
思琪行礼,膝盖弯下去,头低下去。
“奴婢参见三殿下。”
“免礼。”萧景睿抬手,那动作很随意,“听说姑娘前几日病了,可好些了?本宫让人送了些补品来,回头让彩灵给你。”
“谢殿下关心,奴婢已经好多了。”思琪低着头,盯着地面。
“那就好。”萧景睿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很温和,可思琪觉得像探照灯,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然后他说:
“姑娘脸色还有些苍白,该多休息才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话听起来平常,可思琪总觉得话里有话。
彩灵在一旁坐立不安。
她坐在椅子上,手攥着帕子,帕子都快被她撕碎了。勉强笑道,那笑容很僵硬:
“三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你。”萧景睿转向妹妹,神色温和,声音也很温和,“顺便……问问思琪姑娘一些事。”
思琪心里一紧。
那紧的感觉,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
“什么事?”彩灵问,声音有些发颤。
萧景睿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思琪,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试探。
“姑娘可知道,陆青在哪儿?”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凝固像冰,瞬间冻住了所有人。彩灵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思琪的手心也开始冒汗,黏黏的,糊在掌心。
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声音尽量平稳:
“奴婢不知。陆大人那日从凤仪宫离开后,就再没见过。奴婢还以为他出宫了。”
“是吗?”萧景睿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很轻,却实实在在存在。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人心上。
“可本宫听说,前几日夜里,西苑废殿有劫囚之事。看守的两个侍卫被人打晕了,关在那里的人也不见了。而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条黑背大狗在附近出没。”
他顿了顿,看着思琪。
那目光更锐利了,像刀。
“姑娘可曾见过那条狗?”
思琪的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的面上依然平静——至少她希望是平静的。
“奴婢没见过。”她说。
“那真是可惜了。”萧景睿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容里有什么,让人心里发寒。
“那条狗可是立了大功。若不是它,陆青怕是已经死在废殿里了。忠犬救主,难得难得。”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思琪的后背沁出冷汗。那冷汗从脊背上流下来,凉凉的,痒痒的。她悄悄看了一眼彩灵。彩灵也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慌乱,那慌乱藏都藏不住。
“三哥……”彩灵想说什么。
萧景睿抬手制止了她。
那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彩灵,你先出去。”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我有话单独跟思琪姑娘说。”
彩灵犹豫了一下。
她看看萧景睿,又看看思琪,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鼓励。然后她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很复杂。
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思琪和萧景睿两人。
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
萧景睿重新端起茶盏。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动作很从容,很优雅。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思琪。
“姑娘不必紧张。”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本宫若想害你们,就不会一个人来了。带几个侍卫来,直接搜宫,岂不省事?”
思琪没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
“陆青的伤,好些了吗?”萧景睿忽然问。
思琪猛地抬起头。
那一下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对上萧景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关切?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萧景睿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了然。
“本宫说了,本宫都知道。他在你这儿养伤,对不对?”
“……是。”
思琪知道瞒不住了。
她只能承认。
“陆大人伤得很重,奴婢不能见死不救。那夜他差点死在废殿里,是黑背带奴婢去救的。”
“你做得对。”萧景睿点头,那点头很认真,“陆青是个忠臣,不该死得不明不白。他跟着萧珩这些年,忠心耿耿,本宫都看在眼里。”
思琪愣了愣。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殿下今日来,是为了……”
“为了两件事。”萧景睿放下茶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第一,告诉你们一个消息:父皇已经下令,三日后在养心殿公开审问世子。二皇兄会带着所谓的人证到场,到时候,世子若没有有力的证据反驳,恐怕……”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恐怕凶多吉少。
“第二呢?”思琪问。
“第二,”萧景睿看着她,“本宫想见见陆青。”
思琪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心跳又加速了,咚咚咚的。她看着萧景睿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如玉,看不出恶意,却也看不出真心。
“殿下为何要见他?”
“因为只有他知道,该如何救世子。”萧景睿说,声音笃定,“陆青跟随世子多年,最了解世子的行事作风。也只有他,才知道该如何找到二皇兄构陷的证据。本宫虽然也查了些,但不如他知道得多。”
思琪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在想萧景睿的话是真是假,在想该不该信他,在想如果这是陷阱该怎么办。
可她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