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高空,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
许辞死死抱着怀里的女人,脑子却转得飞快。
上午拿到钱山海和虎痴的录像后,他在椅子上干坐了整整半小时,就琢磨一件事。
崔天赐这个马甲,他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为此他甚至还拿“失散多年的老婆”举例请教了一番老鬼他们三人。
最终的答案是:必须认。
因为怀里这个傻女人是真的扎在了他的心尖尖上。
一千多年的苦等啊!
他绝不能让她继续困在那个千年执念里出不来。
他得告诉她,这波没白等!
他可以是崔天赐!
可他是崔天赐吗?
当然不是。
那哥们一千多年前就凉透了。
既然周雨馨找到的是他许辞,那他就是个投胎转世的版本,外加脑子里塞了几段记忆碎片。
这当然能接受,毕竟发生在他身上的离谱事还少了吗?
但真正让他心脏发酸的是她刚才那句话。
“我是周雨馨。”
不是崔凌霜。
是周雨馨。
这女人选择放下一千多年的执念,用现在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这分量比什么狗屁山盟海誓都重。
许辞收紧双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了好了。”
他腾出一只手,拇指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珠。
“你是周雨馨,不是崔凌霜。”
“我是许辞,不是崔天赐。”
“等哪天你想切回崔凌霜玩玩,我就陪你变回崔天赐。”
周雨馨抽了抽鼻子,没吭声。
许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无缝切换,频道你定,我全天候奉陪。”
怀里的身子猛地一颤,把脸埋得更深了,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
许辞觉得这气氛太沉重,不符合他的画风。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强行把嗓音捏到最细,尾音九曲十八弯,对着周雨馨深情款款地来了一句。
“凌霜姐姐~人家好想你哦~”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噗——!”
周雨馨猛地抬头,差点一口老血喷他脸上。
原本还挂着泪珠的凤眼瞬间瞪得溜圆,满身的鸡皮疙瘩肉眼可见地起立致敬。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许辞脑门上。
“你有病吧?!”
“这夹子音多难听你知不知道!恶不恶心!”
许辞被拍得直龇牙,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死样。
“我以为你好这口啊。”
“好个屁!”
周雨馨气得直翻白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人家那叫温文尔雅、内敛含蓄。”
“你这叫不男不女!去泰国人家都嫌你超标!”
许辞一秒切回,咧嘴一笑。
“得,那我还是做回我自己吧。”
“说实话刚才差点把自己恶心吐了,崔天赐的人设我是真驾驭不了。”
“还是现在这副桀骜不驯的猛男样适合我。”
“呵,猛男。”
周雨馨斜了他一眼,满脸嫌弃。
“刚才被我追着满甲板抱头鼠窜的猛男?”
“那叫战术性转移,懂不懂?”
“那叫怂。”
两人毫无包袱地互怼了几个来回,之前那股沉甸甸的宿命感硬生生被这股子市井烟火气给冲散了。
周雨馨靠在他胸口,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那双凤眼死死盯着他,眼底藏着希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你……到底想起来多少?”
许辞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深吸了一口气。
“不多,就几段碎片。”
他开始拼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塔大汉在路边捡了个小乞丐,给他取名崔天赐。”
周雨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小乞丐在崔家长大,有个练枪练得虎虎生风的姐姐,天天追着他满院子跑。”
周雨馨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崔伯父凯旋的路上遭了埋伏,殉国了。”
许辞的声音沉了下去。
“她接了父亲的枪,去了边疆。”
“大胜归来的时候,在金殿上不要任何封赏,只要皇帝给她赐婚。”
周雨馨的双臂收紧了一些。
“新婚那天,红盖头都没来得及掀。”
许辞停顿了一下,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一道圣旨把她从洞房里强行调走。”
“我穿着大红喜袍送她出了城。”
周雨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
许辞没有停,继续往下揭开那段血淋淋的记忆。
“她走了半年,一封家书都没有。”
“我去找了杨坚,在他的帮助下,偷听到那个狗皇帝要把她和五万大军一起活生生献祭。”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到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我赶到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
“她跪在一座石台旁边,身上的重甲都碎了,血正被那颗邪门的珠子疯狂往外抽。”
“我不顾一切去抢那颗珠子。”
“然后……就只记得这些了。”
许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强行编造。
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海风停了,百米高空之上仿佛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周雨馨把脸死死埋进他的胸膛。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哭腔,却透着一种让人鼻酸的满足感。
“够了。”
“你能记起这些……就足够了。”
许辞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雨馨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那双凤眼里的水汽虽然还没散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以往的锐利和精明。
“说正事。”
她盯着许辞,语气里满是不甘和好奇。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我自认为演得天衣无缝。”
许辞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痞笑。
“两个字。”
“花瓶。”
周雨馨直接愣住了。
名侦探开始了他的复盘。
自从将军墓穿越回来后,许辞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起初还以为是被温许两家那剪不断理还乱的鬼畜关系给闹的。
直到夏娃大半夜送快递出现在别墅门口。
他才猛然意识到,这种违和感的来源可能是那帮按年龄算早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
“在唐家餐厅,苏浅浅那虎妞要对你动手,结果瞬间就被夏娃给绑走了。”
“后来夏娃又把苏浅浅完好无损地扔到了雾隐山庄。”
“再说那个花瓶,全家人都不认识,莉莉姐没买,老鬼不知道,保洁更是没印象。”
“唯独你周大律师,一个打过古董诈骗案子、就学了几个月鉴定的半吊子居然能精准报价五百万?”
“如果苏浅浅是自己不小心撞碎的也就算了,却又是你从厨房出来撞到了她,她才撞倒了瓶子。”
“我当时都要赶她走了,你这个平时吃醋能喝一水缸的女人居然主动开口把她留下来当保镖还债?”
“一个F罩杯的小美女天天在你老公眼前晃悠,你居然不怕?”
周雨馨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许辞伸出三根手指,逻辑清晰地往下捋。
“苏浅浅因为要打你才被夏娃绑走,夏娃又把她送到我这里,然后你制造意外碰瓷,顺水推舟把她留了下来。”
“环环相扣,编剧看了都得鼓掌。”
周雨馨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彻底变成了一言难尽。
“但这些一开始都只是我的怀疑。”
许辞话锋一转。
“你演得确实不错,我暗中观察了好几天,你和苏浅浅之间没有任何异常互动,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直到昨晚。”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万流厅几百人被下药,场面彻底失控。”
“我提前安排了海哥和虎痴藏在相邻的两个房间里。”
“搬人的时候,我故意把周重八和袁晴、张牧之和于莲花搞混了扔进房间,硬生生造出了个大乌龙。”
“如果没人管我这两对老丈人和丈母娘,海哥和虎痴自然会出手打断。”
“回头我就说兵荒马乱没注意,道个歉就完事了。”
“但我赌的就是有人比他们更急!”
许辞轻轻拨开周雨馨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放柔了下来。
“今天上午海哥和虎痴把房间里偷拍的录像给我看了。”
“是伊丽莎白和夏娃出手化解了那两对的危机。”
“她们提到了将军!”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他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
“从将军墓回来后那种怪怪的感觉不是因为温许两家,也不是因为夏娃他们。”
“而是因为我把你提前放了出来。”
“所以你也更早找到了我,成了我的青梅竹马。”
夜风灌过两人之间的缝隙。
周雨馨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许辞腰间的软肉上狠狠一掐,直接拧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嘶——卧槽!!”
许辞疼得五官直接拧成了麻花,偏偏还不敢松手。
开玩笑,这可是百米高空,松手那就是物理意义上的自由落体。
“行啊老许,格局打开了啊。”
周雨馨咬着银牙,手上又加了两分力道。
“拔D无情的死渣男,居然还敢算计到老娘头上了?”
“亲……亲爱的,轻点轻点轻点!腰要断了!”
许辞龇牙咧嘴地疯狂求饶,心里的吐槽弹幕却已经刷疯了。
你搞出这么多离谱的骚操作,我当然要怀疑你的目的啊!
好不容易等这位祖宗的手指从腰间撤走,许辞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急着揉腰,眼神反而变得极其古怪起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没想通。”
周雨馨挑了挑眉,示意他有话快放。
许辞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既然夏娃是听你的命令行事。”
“那你老实告诉我。”
“昨晚你为什么让她把苏浅浅扔进我的房间?”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周雨馨脸上所有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