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枪管还在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这死寂的修罗场里,突兀地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郭云浩像是一条被抽掉了脊骨的软体动物,肚皮贴着地毯上蠕动。
“许……许少!不,许爷!爹!”
他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了一把碎玻璃,尖锐,破碎,难听至极。
“带我走……求求您带我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看,刚才那五个人进来,我没出声,我没有出卖你们。”
“以后我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我有用的,园区哪条路没有监控,哪条路巡逻少,门儿清!我可以给您探路!”
一只沾满污垢的手伸过来,想要去抓许辞的裤腿。
许辞左脚后撤半寸。
郭云浩眼里的光散了,又聚起来,这次换成了更加令人作呕的谄媚。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瘫坐的女人,又转头看向许辞,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张莉……对!张莉……她虽然生过孩子,但她可是高材生,当过女医生,样貌好……爷您要是好这一口,路上带着她解闷!我给您把风,我给您递套递纸……”
许辞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不断蠕动的生物。
真特么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怎么处理?”任华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郭云浩。
许辞没有立刻回答。
当郭云浩为了活命指认他和张莉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在他心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之所以刚才要故意羞辱张莉,甚至说出张莉是被自己老公送到他床上的,不仅是为了维持“萧明”的人设,更是想要恶心恶心这个垃圾。
“这种东西带着也是污染空气。”
许辞的声音很轻,却像判官落下的惊堂木。
郭云浩浑身一颤,像是被高压电击穿了心脏。
他惊恐地张大嘴巴,刚想继续哀嚎求饶,喉咙里的声音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
因为他看到了许辞身后那个刚才被他无情嘲笑过女人。
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张莉正瘫坐在地,原本蜷缩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握着一把沉重的手枪。
那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地上的郭云浩。
“老……老婆……老婆你干什么……”
郭云浩牙齿都在打架,试图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是云浩啊,我是你老公……你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闭嘴!”
两个字,撕裂了声带,带着泣血的恨意。
张莉手中的枪口猛地向上一抬,吓得郭云浩缩成了一团。
许辞静静地看着张莉。
没有恶有恶报的爽快,心底反而泛起一丝细密的刺痛。
这个女人,这双手。
本该在手术台上握着柳叶刀救死扶伤,本该在厨房里握着锅铲给女儿做红烧肉。
而现在,这个操蛋的世界要把她逼成一个刽子手。
许辞深吸一口气,没有去夺枪,只是放缓了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张莉靠近。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近一只受惊的小兽。
“张姐。”
这两个字一出口,张莉紧绷的神经猛地颤了一下。
“手稳一点,别伤着自己。”
她没有转头。
视线像是被焊死在郭云浩身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
“小辞……你别过来……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这个畜生……”
张莉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泪。
“他毁了我……毁了我们的家……还害了你……他不配活着……他不配!”
“他当然该死。”
许辞的声音没有起伏,脚步也没有停。
“这种人渣,哪怕剁碎了喂狗,狗都嫌脏。但是张姐……”
他停在距离她只有一步的地方。
慢慢蹲下身。
视线与她平齐。
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能把人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安宁。
“你想想琪琪。”
听到女儿的名字,张莉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琪琪还在家等你。”
“在琪琪的世界里,妈妈的手是用来给她梳羊角辫的,是用来给她洗澡的,是用来抱她的。”
许辞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张莉那双紧握着枪柄的手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琪琪的妈妈,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听话,这种脏活不适合你,别让这个垃圾的血脏了你的手。”
“我不怕……为了琪琪,我什么都不怕……”
张莉哭着摇头,但原本紧绷的手指开始一点点松动。
“我知道你不怕。”
许辞一点一点,轻柔地将那把手枪从她的掌心剥离。
“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妈妈。”
“哇——!”
当枪柄脱离掌心的那一刻,一声悲鸣,撕心裂肺。
“对不起……小辞……对不起……”
“啪!啪!”
张莉一边哭嚎,一边扬起手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
“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救这个畜生,你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我是个累赘……我是个蠢货……”
许辞心脏猛地一缩。
他一把攥住张莉的手腕,用力一拉,将这个已经破碎不堪的女人死死按进怀里。
“不怪你。”
“听着,不怪你。”
“是我带你来的,也是我决定要救人的,跟你没有关系。”
“真……真的吗……你真的不怪我吗?”
张莉艰难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双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卑微的乞求。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乞求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我们就死在这里……你会恨我吗?”
“不恨。”
许辞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语气笃定:“死而已,多大点事。”
张莉怔住了。
她在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大男孩眼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责备,更找不到半点怨怼。
那里只有平静。
那里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把世界当成游乐场的平静。
许辞拍了拍张莉的后背,确定她不再发抖,这才缓缓站起身。
他手里握着那把从张莉手中接过来的枪。
转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激昂的陈词滥调。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那个垃圾一眼。
手臂抬起。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干脆利落。
郭云浩还没来得及求饶,巨大的冲击力就让他的脑袋瞬间炸开。
原来开枪也不难。
这是许辞第二次杀人。
第一次是在那个血腥的河滩,而这一次是在异国他乡的罪恶之地。
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呕吐的冲动,没有杀人的恐惧,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就像我说的。”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种脏活我来干就好。”
“让他多呼吸一秒这世上的空气都是对环境的污染。”
张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挺拔,冷峻,却有一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
在那一瞬间,郭云浩死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许辞这张比她年轻,却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