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些刺眼,像根滚烫的针。
许辞站在路边,手里捏着刚买的一包软中,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孤儿院院长陈爷爷生病住院,原主有一段时间没去了,他得去看看。
车窗外街景飞逝,许辞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倔老头的影子。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衬衫,为了给孩子们省口肉吃,自己常年啃咸菜馒头,连降压药都只舍得掰开一半吃。
“哥们,前面左拐进不去。”
出租车司机瞥了眼后视镜:“那地方现在是私人领地,只能停路口。”
私人领地?
许辞眉头微皱。
车子在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口停下。许辞付钱下车,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高耸的欧式铁艺大门,门庭若市,豪车云集。一块巨大的烫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张氏慈心国际医院。”
保安制服笔挺,进出的不是坐轮椅的富豪就是戴墨镜的明星。
“张家……”
许辞眯了眯眼,指尖在打火机上轻轻摩挲。
看来那只蝴蝶不仅扇动了张家的商业版图,连带着静州的医疗格局也变了。这种级别的私立医院,一张床位的价格恐怕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还要贵。
陈爷爷那种倔脾气,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许辞压下心中的疑惑,径直走向大厅。好在他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皮囊气质出众,哪怕一身休闲装,保安也只当是哪家低调的公子哥。
前台护士笑容甜美得像空姐,查到“陈国栋”的名字后,眼神立刻变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老先生在特护病房,许先生,需要为您安排专梯吗?”
“不用。”
许辞摆摆手,转身走进电梯。
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油画。透过半掩的房门,许辞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熟睡的老人。
陈院长比记忆里更瘦了,像截干枯的老树枝,但身上插着的管子、用的仪器,全特么是国际顶尖货。
这一天的费用,顶得上孤儿院一年的伙食费。
他走到护士站,敲了敲大理石台面:“查一下陈国栋的缴费记录。”
“许先生,陈老的账户很充裕。”
护士调出档案,声音轻柔:“一个月前刚续了三百六十万。”
三百六十万。
原主半年前确实给了陈老一笔钱治病,但许家管控着他的经济,他当时也只拿得出几十万。
那是谁交的钱?
正琢磨着,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端着一个不锈钢脸盆,盆里冒着热气。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但这身能买辆车的行头穿在他身上,别扭得犹如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走路时背脊下意识佝偻着,脚尖垫着,好像生怕踩脏了地。
那个背影。
许辞眼神一凛。
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那种随时准备弯腰道歉的卑微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太像了。
像极了在顾家时、活得像条狗一样的自己。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端着盆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清秀却透着浓浓疲惫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青茬。看到许辞的那一刻,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辞哥?!”
这时候,许辞才看清他的脸。
“小涵?”许辞惊讶出声。
记忆里,这是每次回孤儿院时,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笑得没心没肺的弟弟:傅景涵。
但此刻的傅景涵,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站在金碧辉煌的走廊里,像个误入皇宫的乞丐,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
那是尊严被碾碎后的味道。
......
休息区,两杯速溶咖啡冒着热气。
这种顶级医院自然有现磨的手冲蓝山,这速溶咖啡是傅景涵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来的。
“辞哥,你怎么来了?”
傅景涵拘谨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
许辞没有喝咖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爷爷的医药费,是你交的?”
傅景涵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却勉强的笑容:“嗨,我前段时间……做了点小生意,赚了点钱。这不,老爷子病倒了,咱不能看着不管啊。”
“什么生意这么赚?”
许辞身子前倾,语气不带温度:“倒腾军火还是卖粉?”
傅景涵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就……就是倒腾点建材,运气好,运气好……”
他不敢看许辞的眼睛,眼神飘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傅景涵!”
许辞突然喊了他的全名:“看着我。”
傅景涵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许辞指了指他身上的西装,又指了指他的头发:“这套阿玛尼的高定,袖口还是长的,显然不合身。你的头发,以前从来不留刘海,现在为什么弄成这种?”
“还有。”
他目光如刀,直刺傅景涵心底:“你身上这股味儿,我太熟悉了。”
那种被人常年精神PUA、习惯性讨好、甚至连呼吸都要看别人脸色的味道。
“辞哥,我……”傅景涵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是张家吧。”
许辞靠回椅背,声音冷得像冰:“张淮?......还是张紫嫣?”
听到张紫嫣这个名字,傅景涵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辞哥……我没别的办法。”
“那时候院长爷爷病情加重,必须马上手术,还要进ICU。”
“你留下的钱用完了……你在许家也难,我们不想连累你。医院催命一样要五十万押金,我把通讯录都借遍了,连五万都凑不齐。”
傅景涵的声音带着股颓丧:“后来……后来张家的人找到了我。说只要我答应和张总结婚,所有的医药费他们全包,还会给孤儿院捐款。”
许辞听着,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之前在游艇上,张淮拿出照片嘲笑姐姐找了个“拼夕夕版替身”的时候,许辞刚刚融合原主的记忆没多久,对照片里的人印象不深。
但现在,“替身”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他才发现这人居然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兄弟时,那种荒谬感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张紫嫣。
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女王。
她所谓的“报恩”,所谓的“深情”,就是找一个和恩人有几分相似的无辜者,把他打造成一个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