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孜来提・吾买尔扑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王峰缓步走过去，弯腰抓起那个装有80万人民币的蓝色提包，抡圆胳膊甩到肩上，双手依旧紧握自动步枪，枪口高高举向天空，神色漠然地折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沉稳得可怕，没有丝毫慌乱奔跑，仿佛只是逛完街从容离去。
沿着正对大门的柏油马路向南拐，王峰径直朝商贸城西侧的后院走去，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
此刻的边疆宾馆，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尖叫声、哭喊声、呼救声此起彼伏，广场上、道路旁，横躺着几具尸体，鲜红的血液流淌在地面，刺目惊心，繁华景象瞬间被血色笼罩。
但血腥与混乱，并没有吓退所有有血性的人。
宾馆保安马志鹏、买买提・吐尔等人，不顾生命危险，紧紧尾追在两名歹徒身后，高声怒喊：“站住！不许跑！”
王峰和吴子明一前一后，背着装满现金的提包，向后院仓皇撤退。
小个子吴子明跑在前面，高个子王峰则不断回身，举枪对准勇敢追赶的人群，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硝烟……
追到商贸城西南角的拐弯处，穷寇莫追的老话瞬间应验。
王峰像是背后长了眼，猛地回身，枪口喷吐火舌。
“砰！”
追击的保安买买提・吐尔应声倒地，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另一名保安马志鹏当过兵，反应快、胆子稳，枪声一响他立刻机敏地扑到大树后，子弹擦着树干飞过，树皮四溅，他却死死咬住两名歹徒的背影，不肯放弃。
锅炉房在宾馆最深处，荒僻、少人，正是王峰和吴子明早就踩好的逃生出口——这里有一道墙豁，豁口前堆着厚厚的炉灰，一直铺到墙根，踩上去不留脚印，简直是天然的掩护。
为了彻底甩开追兵，王峰红着眼，再次扣动扳机。
正在锅炉房边干活的田保新、张根茂猝不及防，被子弹击中倒地，痛苦呻吟。
“快！”王峰低吼。
吴子明手脚并用地从墙豁处先翻出围墙，落地后立刻回身接应。
王峰把两个沉甸甸的钱包狠狠扔过去，随即持枪翻墙。
慌乱之中，他脸上的墨镜掉在墙角，他只瞥了一眼，根本没时间捡——那副墨镜，成了他留在现场的第一件致命物证。
墙外就是北疆大学家属院，安静、空旷。
两人猫着腰，从19号楼与20号楼之间的楼洞穿过，掉头向东，掠过花坛，经过24号楼，一路狂奔冲进新大附中正门。
他们绕过主教学楼，直奔通往后院的小门，只想尽快钻进那片早已算计好的树林。
但边疆宾馆的保安和被彻底激怒的群众没有放弃。
“抓凶手！别让他们跑了！”
喊声震天，愤怒的人群紧追不舍，热血在胸腔里燃烧，谁也不愿看着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越货、从容逃去。
正值暑假，附中校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教工子弟在操场上踢球。
听见救命与追凶的呐喊，两名少年立刻冲了过来——新大附中学生李强，乌市交通技校学生祖力・甫哈尔。
一个回族少年，一个维族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比谁都坚定。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防护，只凭着一腔正义，勇敢地冲在最前面。
王峰、吴子明拐过后门，暂时消失在视线里。
李强、祖力・甫哈尔等人追到后门，正要探头查看。
突然——王峰鬼魅一般从后门墙角闪出，居高临下，枪口对准人群。
相距不到几米，短兵相接！
“砰！砰！砰！”
三枪连发，枪声在狭窄的过道里震耳欲聋。
李强、祖力・甫哈尔当场倒下，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17岁。
新大电教工热合曼・买买提中弹受伤，痛苦倒地。
一颗跳弹乱飞，又击中了新大家属郭秀琴。
其中一颗子弹，穿透少年的身体，又狠狠击穿附近垃圾桶的铁皮，飞出近40米，打碎教学楼的玻璃，在教室对面的墙上轰出一个深洞——弹痕狰狞，成了校园里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血色印记。
追击的人们被逼退。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地上倒下的少年，又惊又痛，又被歹徒的疯狂吓得不敢再贸然上前。
附中后门通道狭窄，视线受阻，谁也摸不清王峰到底还在不在、藏在哪。
这片刻的停顿，成了王峰最想要的时间。
他不再犹豫，朝后院围墙狂奔——那里还有一道墙豁。
穿过豁口，就是新大小农场那片荒草茂密的树林。
就是他提前挖好坑的地方。
坑，离墙豁口不到70米；墙豁口，离附中后门不到80米。
王峰利用最后一次开枪制造的恐惧与停顿，从容不迫地跑进树林。
他打开两个钱包，将抢来的约140万现金、作案时穿的衣服，一股脑塞进那个口小肚子大的土坑，仔细填埋、踩实，再用杂草枯枝做好伪装，看上去和普通地面毫无区别。
枪支他暂时不埋，依旧握在手里，保命要紧。
做完这一切，两人迅速离开小农场树林，绕道向西，开始了一段诡异的“之”字形逃亡：在边疆宾馆内部，他们一直朝西南跑；翻出墙外，突然掉头向东；埋完钱，再向南、向西跑。
连续翻越几道围墙，彻底甩开可能的追击后，他们在一条堆放杂物的偏僻夹道里，把枪匆匆埋掉。
随后两人跳上大街，沿三屯碑路疯狂逃窜。
从王峰在边疆宾馆打出第一枪，到他埋完钱消失在树林，全程仅行走905米，用时不过20分钟。
就在这短暂的20分钟里：王峰一共开枪14发，当场打死6人，锅炉工张根茂重伤抢救无效，第二天死于医院，总计7人遇难；另有5人受伤。
吴子明只开了一枪，还卡壳没打响。
两人抢劫人民币共计约140万元。
一年后，乌鲁木齐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刘豪杰，带着作者重走了一遍王峰的作案路线。
他一边走，一边还原当时的血腥现场。
锅炉房那道墙豁早已被堵死，不少地方盖起了新房，生活的痕迹渐渐覆盖了恐慌。
但那个被射穿的垃圾桶，弹孔依旧清晰；教学楼墙上的弹洞，也依旧醒目。
站在原地，仍能想象出当年王峰是如何冷酷、如何疯狂地制造这场屠杀。
作者在卷宗里看到死者照片，最让他震撼、心痛的，正是那两位英勇牺牲的少年。
祖力・甫哈尔，英俊的维族少年，脸庞清秀，稚气未脱，牺牲时年仅17岁。
李强，回族少年，善良正直、乐于助人，牺牲时也只有17岁。
面对持枪杀人的暴徒，他们没有退缩，没有躲避，挺身而出，冲在最前面。
这份勇气，让在场的每一个成年人都肃然起敬、深受震动。
公安部门授予他们“见义勇为英雄少年”称号——他们用生命守护正义，当之无愧。
特大凶案，瞬间像一颗重磅炸弹，炸响在乌市上空。
全城震动，各级公安机关紧急响应。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市局刑侦处黄亚波处长和刘豪杰副处长。
当天上午12点（相当于内地10点），他们正开车去医院看望一位生病的同事，车子刚到半路，黄亚波的手机突然急促响起。
他接起电话，里面立刻传来刑侦处政委王森林急促而沉重的声音：“边疆宾馆发生枪战，有人持枪杀人抢劫！你们最近，立刻赶去现场！快！”
这家医院离边疆宾馆本就不远。
黄亚波二话不说，一把挂了电话，对司机低吼：“调头！边疆宾馆！快！”
车轮急转，警笛未鸣，气氛却已紧绷到极点。
两位老刑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这案子，小不了。
黄亚波，1976年穿上警服当刑警，1984年升任刑侦大队长时，年仅28岁。
他身上有着老刑警最鲜明的烙印：外表粗放，嗓门敞亮，往那一站就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硬气；可内心却细如发丝，越是疑难大案，越能掏出别人想不到的见解，说话干脆，判断狠准，敢拍板、敢下断语。
他的得力助手刘豪杰，则是技术出身的“痕迹神探”，乌鲁木齐警界公认的物证权威，带出了一大批能征善战的技术骨干。
同是搞技术的栾大为、江援朝这些老伙计，一提刘豪杰，无不竖起大拇指，打心底里佩服。
两车疾驰，黄亚波、刘豪杰火速抵达边疆宾馆。
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老刑警也心头一沉。
广场上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鲜红的血迹斑斑点点，从大门一直延伸到远处楼道拐角。
刺耳的哭喊、惊慌的议论还没散去，可市场里惊魂未定的商贩，有的竟还在机械地收拾摊位、继续做买卖，仿佛想用喧嚣掩盖刚才那场噩梦。
只有几名巡警面色紧绷，在人群中勉强维持秩序，根本压不住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