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上沾上了不少泥点,手里抱着一个长长的包裹,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沉重。
谢宗芬连忙迎上去,刚想开口问他找到了什么,王峰已经把包裹放在地上,伸手打开了。
第一层是一件塑料雨衣,湿漉漉的,上面还沾着泥。
谢宗芬心里纳闷,这荒郊野岭的,他找件雨衣来干什么?
可当王峰把雨衣完全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时,谢宗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里面赫然是两支长枪!
一支带着明晃晃的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另一支没有刺刀,但枪身同样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这枪是哪儿来的?”谢宗芬的声音颤抖着,牙齿都在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王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抢、抢的。短、短的这支,是在后边兵营抢的;带、带刺刀这支,是在天南抢的。”
谢宗芬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虽然没见过真枪,也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那是杀人的凶器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两支枪,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王峰蹲下身,把“81—1”自动步枪的弹夹取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发现里面没有子弹,又重新装了回去。
他把两支枪用塑料雨衣仔细裹好,重新塞进那个红色尼龙袋里。
谢宗芬这才缓过神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拉着王峰的胳膊,带着哭腔劝道:“王哥,你、你把枪扔了吧!咱、咱没枪也能好好生活,别再干这些犯法的事了,我害怕……”
王峰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我、我不能扔!我扔了,我、我没法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偏执,“你、你知道我弄这两把枪多不容易吗?这、这是拿命换来的!”
谢宗芬被他甩开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里又怕又委屈。
她知道王峰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不、不扔就不扔吧,我、我不管你了。”
王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扛起尼龙袋,四处打量了一番。
最后,他走到铁路边的一座坟丘附近,这里长着一溜七棵树,位置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放下袋子,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开始在地上挖坑。
“这、这干啥?既然来一趟,就、就带走吧。”谢宗芬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地问。
“不能带。”王峰一边挖坑一边说,“我、我没找到子弹,带、带也没用,还、还容易被人发现,太麻烦。”
他说的是实话,刚才在泥塘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当初藏起来的子弹,这也是他耽搁了这么久的原因。
坑挖得不算深,但足够埋下那个尼龙袋。
王峰把装着枪的袋子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填上土,又找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做了个不显眼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对谢宗芬说:“这、这件事,你跟、跟谁都不能讲,连我家里人也、也不能说。你、你要是说出去,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胁,眼神冷得像冰。
谢宗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我、我不讲,我肯定不讲。”
她看着王峰的眼睛,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陌生的恐惧。
这个她深爱着、依赖着的男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两人沿着铁路往回走,夜色越来越浓,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鸣笛声,打破了死寂。
回到天南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王峰的小屋亮着昏黄的灯,两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峰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像讲故事一样,把他在天南连续做的几起案子,以及在徐水开枪打死军人、抢枪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谢宗芬听。
他讲得很详细,甚至连开枪时的手感、对方倒下的样子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透着一股病态的得意。
谢宗芬瞪着黑漆漆的屋顶,浑身冰凉。
这些话对她来说,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却又真实得让她毛骨悚然。
她听着,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来,紧紧地攥着被子,始终没有作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王峰讲完后,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我现在是没钱,可、可我将来会有钱的,会、会有很多钱,你、你信不信?”
谢宗芬机械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信。”
“你、你别小瞧我。”王峰又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我、我没小瞧你。”谢宗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打湿了枕巾。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离开他?
她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依靠,也怕他真的对自己不客气;跟着他?
她又怕哪一天,就会被卷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峰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搂住她:“好、好媳妇,你等着,我、我会让你明白,我、我是什么人。”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慢悠悠地罩住模式口的胡同。
谢宗芬坐在炕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炕席的纹路,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摆摊时沾的尘土。
炕桌对面,王峰正低头擦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刃划过皮革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跟你说的那些事,你都记牢了?”王峰突然抬头,眼神像淬了冰,直直扎进谢宗芬的眼底。
谢宗芬身子一哆嗦,连忙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记……记牢了。”
她怎么能不记牢?
那些杀人越货的细节,被王峰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讲出来,却像毒蛇的信子,舔得她浑身发麻。
就在几天前,徐水那片荒郊野地里,她亲眼看见王峰从土坡后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隐约露出黑洞洞的枪口——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危险”这个词的质感,冰冷、沉重,带着血腥气。
“知道就好。”王峰把匕首往炕桌上一拍,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会有钱的,等我再干几票大的,咱们就不用再过这种日子。”
他说着,眼神飘向窗外的黑暗,里面翻涌着野心和狠厉,“说不定,还得再杀几个人。”
谢宗芬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想尖叫,想逃跑,想立刻跑到派出所去告发这个疯子。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太清楚王峰的性子了,这个男人像一头被惹急了的野兽,一旦发起狠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没办法。”后来被捕后,她无数次对着审讯员重复这句话,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无力,“我管不了他,我们总生气,只好这样,他做他的事情,我干我的生意。”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反正我管他也没有用处,他不听我的,还会打我,我只能顺着他……”
这些话并非托词,而是她日复一日的煎熬。
王峰的控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在中央,而最致命的,是精神上的枷锁。
正如王峰后来在供词里说的:“从徐水回来,谢宗芬看到了枪,我当时的感觉她不会告发我,但我没有把握。”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谢宗芬缩在角落的样子,心里打着算盘,“我就把我犯罪的经历一步步地讲给她听。我用这种方法控制她。她知道我的事情越多,她和我的关系就越紧密,她越不敢去告发我……”
这个算盘打得极精。
王峰知道,谢宗芬是个心软的女人,只要让她背负上和自己一样的“秘密”,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除了精神控制,还有赤裸裸的威胁。
那天晚上,王峰把枪重新藏好,坐在炕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他眼底的凶光。
他盯着谢宗芬,一字一句地说:“我有枪的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可是关系到性命的事。”
谢宗芬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要是透露出去,我先杀了你。”王峰猛地一拍桌子,炕桌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凑近谢宗芬,气息里的酒气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戾气,“我不仅杀你,还要去四川,杀你的全家。我这人是说到就能做到。”
这句话,他后来又在不同的场合说了无数次。
每一次说,都像是在谢宗芬的心上钉一颗钉子,让她越来越绝望。
她的老家在四川,父母和弟弟都在那里过着安稳的日子,她不能因为自己,让他们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