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县令三年一换，谓之‘论调’
孙至还是走了，被李之瑶赶走了，当然不是赶离淮朔城，而是让他退下。
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眸弯弯盯着许舒，“许先生，你们在城内玩得好不好呀？”
许舒看着主位的女童，穿着寻常的杏色小袄，发鬓上只簪了一朵绒花，脚上蹬着一双鹿皮小靴，晃啊晃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可就是这么个可爱的“小孩子”，带领流民占了淮朔城，短短时间内，又将这座城的面貌焕然一新。
想起进城以来的所见所闻，许舒的指尖微微发颤，太多东西压在心头，堵得慌。
“大王。”她斟酌着开口，“今日顾夫人与清芷陪我走了大半淮朔城，所见所闻，震撼莫名。”
李之瑶眨眨眼，笑问：“先生觉得如何？”
“叹为观止。”许舒深吸一口气，“百姓识字，医馆廉价，女子做工，这些事，外头想都不敢想，可大王却在短短时间内做到了这等地步，实在是....”
顿了顿，抬眸望向李之瑶。
“实在是....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能做到的事。”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了，常以兰坐在旁边，微微蹙眉。
顾妗孜却笑吟吟的，似乎毫不意外。
李之瑶也在笑着，歪头，奶音有些好奇：“先生是觉得窝背后有人吗？”
“大王聪慧。”许舒不卑不亢，“我只是好奇，这些规矩、这些章程，条条框框环环相扣，不像是凭空想出来的，倒像是....”
“有人在别处见过、试过，知道行得通，才搬到这里来的。”
李之瑶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许舒抿了抿唇，她知道，小公主是在等她继续说，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一路行来，见过太多蹊跷。
这城里的种种---路灯、红绿灯、人行道、车马道、报纸、医馆...甚至还有更多还未看见的。
这些东西都不像是这个世道该有的。
可她此行目的，并不是为了探听小公主的秘密。
话音一转，许舒正色道：“大王，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王。”
“先生请说。”李之瑶看向她。
许舒的敏锐，她非常满意。
试探后的及时收住，她也很满意。
简单来说，第一次见面，她就很满意许舒！才女果然是不虚的！
“大夏律令，县令三年一换，谓之‘论调’，这是历朝历代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地方官员与本地士族勾连，久踞一方，盘根错节。”
许舒一字一句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李之瑶。
“大王可知，江南好些县令已经七八年没挪过窝了....甚至，还有更长的。”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许舒看见，李之瑶晃着的腿，停住了。
深呼吸，提起一口气，继续道：“别的地方倒也罢了。”
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江南水患连年，朝廷拨了银子治河，银子却不知去了哪里。”
“灾民遍地，官仓却空了，那些县令老爷们，一个个修园子，养小妾，日子过得比京城大官还滋润。”
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三年一换----这是朝廷的脸面，可江南这地界，朝廷的脸面，好像不太好使。”
抬眼，与李之瑶四目相对。
“大王，您说这是为何？”
最后一句话落下，许舒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何，江南士族盘踞，官员沆瀣一气。
织造、盐运、漕运，哪一样不是他们说了算？
县令三年一换又如何？换来的不是他们的门生，便是他们的姻亲，偶尔有几个硬骨头，要么被排挤走了，要么...就永远留在了江南。
她故意这般问，是想看看这个五岁的小公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要知道，小公主----或者是她背后的乾宁帝，是要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跟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掰一掰手腕，还是....
李之瑶也喝了口茶，品了品，面部扭曲了。
今天的茶是谁弄的！！要死啦！！！
努力咽下去，放下茶盏，歪头看向许舒。
外面的阳光洒落进来，映出她一双极深极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天真灿烂，而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考窝呀？”李之瑶露出一口小白牙。
许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敢，只是好奇。”
“好吧，那窝来告诉先生吧。”李之瑶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带着奶气的，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许舒后背发凉。
“因为江南的县令，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却是江南士族的看门狗呀！”
她眼眸弯弯，“谁当县令，不是吏部说了算哦，而是顾家....”
目光从顾家两人身上掠过。
“臧家、刘家，还有你们许家说了算哦！”
“当然，还有卫休那个老不死的呀！”
许舒脊背冒汗，下意识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顾妗孜和常以兰，两人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顾家”两个字似的。
李之瑶还在继续说：“三年一换？换什么呀？换一个自己人上来，要花多少银子，费多少心思？”
嘻嘻一笑：“肯定是将旧的留下，反正给吏部塞点银子，给京里的老爷们送点年敬，再在考评上写个‘政绩卓著，百姓挽留，’就可以糊弄过来啦！”
笑声依旧，好像根本不把这么严肃的事情放在心上。
歪着头，“朝廷是知道的哦！”
很认真点头：“但是许先生，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许舒唇瓣紧抿。
是啊，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江南的税赋，朝廷要收，江南的漕粮，朝廷要调。”
耸了耸肩，很是无所谓道：“撕破脸啦，他们不给怎么办呀？”
又笑了一声：“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天高皇帝远。”
许舒睫羽扑闪，是啊.....江南的士族和官员沆瀣一气，这局面...维持太久了，乾宁帝想改也改不了了。
所以才会派自己的心腹来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