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文学 > 其他小说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176章双生殊途
沪上的冬天,湿冷刺骨,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位于闸北边缘的“福寿里”,是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下一块黯淡的补丁。低矮拥挤的棚户区,污水横流的狭窄巷道,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煤烟、劣质烟草和食物腐败混合的复杂气味。
一间仅有十来个平方、四面漏风的破旧亭子间里,林婉茹将最后一件稍微体面的狐皮坎肩仔细包好,递给面前穿着半旧棉袍、面容忠厚的中年男人。
“陈掌柜,这是最后一件了……您看看,能给多少?”林婉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昔日养尊处优的双手,如今已布满冻疮和细小的裂口,但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仪态。
陈掌柜是附近当铺的朝奉,也是齐家管家暗中打过招呼的人。他接过包袱,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叹了口气:“莫太太,您这又是何苦……这坎肩料子是顶好的,只是如今这光景……十五块大洋,您看如何?”
十五块大洋,若在以往,还不够莫家大小姐买一盒进口的雪花膏。但如今,却是她们母女接下来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生活费。
林婉茹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咽,点了点头:“有劳陈掌柜了。”
陈掌柜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十五块叮当作响的银元,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摇晃的木桌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沪上最风光的女人,如今憔悴消瘦,却依旧脊背挺直,心中唏嘘,低声道:“莫太太,快过年了,齐管家让我带话,说年货稍后会让人送些过来,您……多保重身子。”
林婉茹微微躬身:“多谢齐管家挂念,也多谢陈掌柜周转。”
送走陈掌柜,林婉茹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凛冽的寒风和外界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才转身走到床边。
床上,小小的莫雪莹蜷缩在打满补丁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冷……娘,莹莹冷……”
林婉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赶紧将桌上那几块还带着陈掌柜体温的银元收起,只留出一块,然后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将女儿冰冷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莹莹乖,不冷了,娘抱着就不冷了……”她轻声哼唱着记忆中模糊的江南小调,手掌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莫雪莹渐渐安静下来,往她怀里钻了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看着女儿沉睡的容颜,林婉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想起抄家那天的混乱与绝望,想起丈夫莫隆被军警带走时回头那悲愤而愧疚的一瞥,想起忠心老仆拼死护着她们母女冲出重围……更想起,那个和她一同降临人世,却不知所踪,甚至不知生死的小女儿。
“贝贝……我的贝贝……你到底在哪里……”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肝肠寸断。乳娘当日回来,只哭诉乱军中贝贝受了惊吓夭折了,尸首都未能寻回。她当时悲痛欲绝,未曾深想,可事后回想,处处透着蹊跷。赵坤!定是那赵坤搞的鬼!可她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去查证,去报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感受到怀中女儿轻浅的呼吸,她又强行将那股灭顶的绝望压了下去。她不能倒下去,莹莹还需要她。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吴江县的一个小渔村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已入冬,但南方的寒意到底不似沪上那般酷烈。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几条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炊烟从低矮的屋舍袅袅升起。
村东头最简陋的一间茅草屋里,却暖意融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炖着刚捞上来的鲜鱼,汤汁奶白,香气四溢。
“阿贝,慢点吃,小心刺!”皮肤黝黑、满脸憨厚的莫老憨看着桌边捧着粗瓷碗,吃得头也不抬的小女孩,眼里满是慈爱。
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花棉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她吃得香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听到养父的话,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阿爹做的鱼,最好次了!”
她就是当年被乳娘遗弃在江南码头,被莫老憨夫妇收养的莫贝贝,如今名叫阿贝。
莫老憨的妻子,桂娘,一边给阿贝挑着鱼刺,一边笑道:“瞧你这馋猫样儿,像是饿了你三天似的。”她语气嗔怪,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夫妇年近四旬,膝下无儿无女,当初在码头捡到襁褓中的阿贝,见她玉雪可爱,怀中还有半块质地极佳的玉佩,便知这孩子来历不凡。但他们只是最普通的渔民,无力追寻孩子的身世,只能将这份怜爱化作无尽的疼惜,倾注在阿贝身上。那半块玉佩,被桂娘用红绳系了,小心翼翼藏在箱底,只盼着有朝一日,能物归原主,或是给阿贝留个念想。
阿贝很快吃完了一碗饭,放下碗筷,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她跳下凳子,跑到莫老憨身边,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问:“阿爹,明天还去打鱼吗?阿贝想去!”
莫老憨摸摸她的头:“明天风大,冷,阿贝在家跟娘学绣花好不好?”
阿贝小嘴一撇,但很快又笑起来:“好!阿贝绣好了,给阿爹阿娘换糖吃!”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莫老憨和桂娘相视一笑,所有的艰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治愈了。他们不知道阿贝的过去,但他们给了她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意的现在。
……
沪上,福寿里。
年关将近,贫民窟里也难得有了几分喧嚣。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做准备,哪怕只是割上几两肉,买上一挂鞭炮。
林婉茹用当掉坎肩的钱,买了一点米,一小块咸肉,还有一小包水果糖。她将屋子仔细打扫了一遍,虽然家徒四壁,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莹莹,看,娘给你买了糖。”林婉茹将一颗水果糖剥开,递到莫雪莹嘴边。
莫雪莹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甜味在口中化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怯意的笑容:“甜……谢谢娘。”
看着女儿这来之不易的笑容,林婉茹心酸又欣慰。她将女儿揽在怀里,指着窗外偶尔炸响的鞭炮声:“莹莹听见了吗?要过年了。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雪莹依偎在母亲怀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婉茹警惕地问:“谁?”
“莫太太,是我,齐福。”门外是齐管家沉稳的声音。
林婉茹松了口气,打开门。齐管家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眉眼俊朗的少年,正是齐啸云。
“齐管家,啸云少爷,快请进。”林婉茹连忙让开身子。
齐管家将竹篮放下,里面是米、面、油、肉,还有几匹厚实的布料和一些年货。“快过年了,老爷夫人吩咐送些东西过来,给莫太太和小姐添件新衣,过个年。”
林婉茹眼眶微红:“这……这怎么好意思,总是受府上接济……”
“莫太太千万别这么说。”齐管家摆手,“老爷常说,与莫老爷是莫逆之交,如今莫家蒙难,齐家若袖手旁观,岂不枉为人?些许东西,不成敬意。”
齐啸云则走到莫雪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递给她:“莹莹,给你的。”
莫雪莹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母亲。
林婉茹点点头:“拿着吧,谢谢啸云哥哥。”
莫雪莹这才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巧可爱的、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
“我自己编的。”齐啸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说能保平安。以后……我保护你,像保护妹妹一样。”
少年的话语简单而真挚,在这寒冷的冬日,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颗石子,在莫雪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抬起头,看着齐啸云明亮而坚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将平安结紧紧攥在手心。
齐啸云看着这个比他小几岁,原本应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今却只能蜷缩在这破旧亭子间里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变得强大,保护好这个妹妹,也要帮莫家洗清冤屈。
齐管家又和林婉茹说了几句闲话,叮嘱她们注意安全,便带着齐啸云告辞了。
送走齐家父子,亭子间里又恢复了寂静。但有了这些年货,以及齐啸云那句稚嫩却坚定的承诺,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林婉茹将布料拿出来,比划着要给女儿做件新棉袄。莫雪莹则坐在床边,反复看着手心里的平安结,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窗外,不知哪家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带来了几分年节的气氛。
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来自他人的善意和少年纯真的承诺,如同微弱却顽强的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阴霾,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在这对落难母女的心中,埋下了等待春天来临的种子。
而在遥远的江南,渔村的夜空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是莫老憨特意买来给阿贝看的。阿贝在院子里兴奋地又跳又叫,小脸在烟花的映照下,红扑扑的,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南北两地,双生之花,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正以各自的方式,顽强地生长着。命运的丝线,虽暂时离散,却终将随着那半块玉佩的牵引,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紧紧交织。
(第017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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