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御,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从裴家出来,好不容易才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如果你现在回去,徐眉和裴仲远会怎么对你?”
“我知道。”裴御的声音很平静,“可那是我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害死。”
傅念想反驳,可那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责任,不是道理能讲清的,不是利弊能衡量的。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后悔?”
裴御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她也不想拦。
“好。”她站起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徐眉和裴仲远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你的腿,如果发现不对劲,马上离开,给我打电话。”
裴御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好。”
傅念走出他的房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很乱。
裴御要回裴家,那是他的选择,她不能拦。
可她担心,担心徐眉和裴仲远会对他下手,担心他父亲不会信他,担心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裴御让助理给裴伯远的办公室打了电话。
电话是管家接的,听到裴御要回来,明显愣了一下,连忙上楼去通报。
裴伯远正坐在书房里看报纸,听到管家的通报,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少爷说,他要回来住。”
裴伯远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管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让他回来。”
裴伯远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管家跟了他几十年,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
不是高兴,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伯远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徐眉的号码。
“裴御要回来了。”他说,“你让人把他的房间收拾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徐眉的声音响起来,温柔而平静。
“好。我这就去安排。”
裴伯远挂了电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裴御回到裴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车驶入东郊别墅区,路两边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
他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可此刻却觉得陌生,像是第一次来。
助理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撑开,推到后座门边。
裴御撑着车门的扶手,慢慢挪到轮椅上。
他的腿比前几天又有了一些力气,虽然还不能走,但坐上去的动作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吃力了。
助理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来。
铁门开着,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到裴御,他连忙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高兴,但又不敢太高兴。
“大少爷,您回来了。”他弯下腰,想帮裴御推轮椅。
“不用。”
裴御自己推着轮椅,穿过院子,往里面走。
客厅里,裴伯远坐在沙发上,徐眉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看到裴御进来,她快步迎上去,弯下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裴御,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汤,一会儿就好。”
裴御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饿,谢谢阿姨。”
徐眉的笑容不变,直起身,转头对管家说,“把大少爷的行李送到房间,床单被褥都换新的。”
管家应了一声,接过助理手里的行李,上楼去了。
裴御推着轮椅到沙发旁边,在裴伯远对面的位置停下来,他看着裴伯远,叫了一声。
“爸。”
裴伯远放下报纸,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裴御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的腿上。
薄毯盖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裴伯远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而,没有温度,也没有冷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重新拿起报纸,不再看裴御。
徐眉站在一旁,看了看裴伯远,又看了看裴御,笑了笑。
“你们父子俩好久没见了,好好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汤。”。
客厅里只剩下裴伯远和裴御两个人。
裴御看着裴伯远,看着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爸。”他又叫了一声。
裴伯远放下报纸,看着他,“有话就说。”
裴御深吸一口气,“爸,我想让傅念来给你做个检查。”
裴伯远的眉头皱了起来,“傅念?那个傅家的丫头?”
“嗯。她懂医术,上次在傅家,她给你扎了几针,你的身体不是舒服了很多吗?”
裴伯远的脸色沉了沉。
“那是凑巧。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用她来看。”
“爸,你的身体不是自己病的。”
裴御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有人在害你。”
裴伯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
“你又来了。整天疑神疑鬼,觉得有人害你。你的腿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医生早就说清楚了,我的身体是老了,不中用了,哪来那么多阴谋?”
“爸!”
“够了。”裴伯远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回来就好好待着,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傅家那个丫头,你离她远一点。她接近你,没安好心。”
裴御看着裴伯远他想说,傅念救了他,傅念让他的腿好转了,傅念是唯一一个真正想帮他的人。
可他知道,这些话裴伯远听不进去。在他父亲眼里,傅念只是一个想攀附裴家的外人,一个二十几岁的毛丫头,一个不值得信任的陌生人。
“爸,你至少让我证明给你看。”
裴御的声音有些急。
“傅念的医术不是骗人的,我的腿就是最好的证明,你让我带她来给你看看,就看看,不行吗?”
裴伯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报纸扔在沙发上。
“不行。我的身体,不用外人管。”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慢,但很坚定,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待着。别给我惹事。”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
“裴御,汤好了。”
她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端着汤走到他面前,弯腰放在茶几上。
“趁热喝,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别跟他顶嘴,他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你回来的。”
裴御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笑容温柔而真诚,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看着回家的儿子。可裴御知道,那碗汤里,没有毒。
至少今天没有。
因为他回来了,她还需要继续演戏。
“谢谢。”
裴御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徐眉看着他喝汤,笑容更深了。
“慢点喝,别烫着。”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裴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裴御,阿姨知道你不喜欢我,但阿姨是真的把你当自己孩子看的,你爸的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他嘴上不饶人,心里最在意的就是你,你回来了,他高兴,只是不表现出来。”
裴御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汤的味道很鲜,是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是他小时候爱喝的那种。
他不知道徐眉还记得这个,还是管家告诉她的。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