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远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
“仲远。”徐眉的声音更轻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裴仲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怎么办?等。”
“等什么?”
“等她出错。”
“那些证据不够硬,刘建的粉末放了十几年,早就变质了,能不能化验出结果还不一定,孙明的证词只是说他见过你去药房,不能证明你下了毒。”
“裴御的血检报告只能证明他体内有毒素,不能证明是谁下的。”
“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她会后悔的。”他说,“今天她不答应,以后她求我,我也不会答应了。”
徐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老了。
还很蠢。
蠢到不再相信任何人,蠢到觉得所有人都可以被利用,蠢到以为钱和权力可以买到一切。
可他错了。
傅念让他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权力换不来。
比如良心,比如正义。
徐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就是这双手,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腿废掉了。
“仲远。”她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败露了,你打算怎么办?”
裴仲远没有回头。
“不会有那一天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裴仲远转过身,看着她,“从我决定做这件事的那天起,就没有如果。”
“仲远,我先回去了。老爷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嗯。”
徐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昏黄的灯。
徐眉走后,包间里只剩下裴仲远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窄巷。
他看了那只猫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坐回桌前。
傅念拒绝了他。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她会拒绝得那么彻底、那么不留情面。
她不仅拒绝了他的合作,还当着他的面揭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她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可对又怎样?没有证据,她说得再多也只是猜测。
裴仲远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裴二爷。”
“傅振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傅振国一直在找傅念的把柄,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他最近在接触傅家的一些老股东,想拉拢他们,为以后分家做准备。”
裴仲远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给他递个消息,就说傅念手里有一份关于他的证据,涉及老爷子下毒的事,证据现在在傅家老宅,让他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二爷,这是要借刀杀人?”
裴仲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就按我说的做,别让人查到你头上。”
“明白。”
电话挂断了。
裴仲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傅家老宅。
傅念推着裴御走进,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傅安琪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
“怎么样?那个人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傅念把轮椅推到裴御的房间门口,停下来,看着裴御,“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刘叔和孙叔。”
裴御点了点头。
傅念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傅念。”
“嗯?”
“裴仲远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
傅念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我知道。”她转身走了。
裴御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薄毯下面,那双腿已经消肿了,伤疤周围的皮肤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慢慢掀开毯子,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试着站起来。
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但他站住了。
裴御站在黑暗中,靠着墙,双手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站过了,自己站着。
他慢慢坐回轮椅上,重新盖上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许有一天,他可以把那些欠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傅念驱车来到刘建和孙明住的公寓。
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孙明。
孙明看到是她,侧身让她进去。
客厅里,刘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看到傅念进来,他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傅小姐。”
“刘叔,坐。”傅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是刘建写的证词,从他在药房第一次见到徐眉开始,到逃离京都,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每一句都是实话。
“刘叔,这份证词,我会交给律师,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傅念把证词放回桌上,看着刘建,“你愿意吗?”
刘建沉默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傅念。
“愿意。我这辈子,躲了十几年,我不想再躲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裴少爷的腿,是我眼睁睁看着被人害的,我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傅念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刘叔,”
孙明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忽然开口。
“傅小姐,我也愿意出庭,我虽然没留下证据,但我见过徐眉天天来药房,见过她拿那个蛋白粉,我能作证。”
“谢谢你们。”傅念的声音很轻,“谢谢。”
从公寓出来,傅念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三叔,裴仲远拒绝了,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他的报复,你那边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