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低垂的穹顶上满是雾蒙蒙的云层,天地间一片阴沉。
放眼瞧去,锦州城外广袤无垠的平原上,那些星罗棋布分布的村寨此刻早已没了“流民百姓”生活的迹象,倒是远处天际线上,时不时能瞧见拍马扬鞭的女真建奴,其嚣张狂热的狞笑声也顺着凛冽的寒风,飘向了城头。
旌旗猎猎的锦州城头上,辽东巡抚周永春和督师王之臣并肩而立,往日沉稳冷静的脸上写满了凝重,目光也试试盯着东北方向,似乎能瞧见数十里外的战况。
“梦泰兄,这回建奴是要动真格的了吧?”
半晌,辽东督师王之臣忧心忡忡的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声音很是沙哑。
“截止到目前为止,还只是试探..”
“但日后的事..”
后面的话,周永春没有说出口,但周围的文官武将却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毕竟昨日晌午过后,便陆续有岗哨来报,说是广宁方向有小股建奴越过大凌河。
因不清楚建奴的具体动向,在各个军堡要塞中驻扎的官兵并未轻易离开脚下好不容易修筑搭建的防御工事,准备等待建奴的进一步动作再做定夺。
但仅仅一夜过后,让人如坠冰窖的噩耗便传回了锦州城,那些鞑子们竟是趁着夜色主动发起了攻势,接连焚毁了他们大明在广宁方向修筑的多个要塞,仅有大凌河城中的百十名官兵侥幸逃得性命。
这也意味着,那座刚刚修筑到一半的城池随之落入了建奴之手,日后难逃被付之一炬的下场。
“这些鞑子们,愈发狡猾了。”
深吸了一口气,辽东督师王之臣有些发狠的咒骂道,朝廷修筑的边城已破,军中可用的劲卒又数量有限,怕是这回又只能像去年夏天那般死守城池,待到建奴士气溃散,主动知难而退了。
作为时任的“蓟辽总督”,他虽未亲临锦州前线,而是一直待在山海关筹措粮草辎重,但依旧知晓许多在给天子报捷奏本中隐去的“内情”。
例如在那场“宁锦之战”中,建奴确实不善攻城,且因围攻锦州无果,还一度“另辟蹊径”的围困宁远,试图切断锦州的粮道,困死锦州城中的军民百姓。
但真正让建奴鸣金收兵的根本原因,其实并不是因为其“伤亡惨重”,而是因为彼时天气炎热,建奴未能妥善处理锦州城外的尸首,导致“疫病”丛生,皇太极迫不得已之下,方才鸣金收兵。
换句话说,真正令皇太极无功而退的原因,其实并不是锦州官兵们的誓死抵抗,而是那不知何时便会传到他身上的“疫病”。
估摸着也正是因为这个惨痛的教训,皇太极方才会选择眼下这等春寒料峭的时节,卷土重来。
“荩伯兄,宁远那边可有回话?”
沉默少许,周永春转而将一丝涌动着希望的眼神投向了身旁的搭档。
虽然理智告诉他,宁远城中那些拥兵自重的将校们十有八九会将王之臣的“调令”当做耳旁风,但周永春还是不由自主的抱有一丝期待。
万一宁远城中的那些将校们心中还残存着“忠义”呢?
“副总兵朱梅回了信,说是正在竭力约束麾下士卒,筹措粮草辎重,旬日便可领兵赶到。”
提及此事,王之臣那张阴郁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喜色。
朱梅虽然也是辽东本地人氏,但却性情忠厚,办事精明干练,在天启六年的那场“宁远之战”中,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旬日便到..”
闻声,周永春若有若思的点了点头,并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宁远城,眼眸深处有点点精光乍现,宁远城中的情况已经复杂到需要朱梅这位副总兵亲自筹措粮草辎重的程度了吗?
如此分析的话,恐怕即便这朱梅想方设法的筹措到了对应的粮草辎重,也不见得能够如愿率兵驰援锦州。
宁远城中以祖大寿为首的“辽西将校们”岂会心甘情愿的削弱麾下的兵力?
“对了,梦泰兄,京师刚刚传回的消息。”
眼见得城楼上众人的情绪有些低沉,王之臣连忙自怀中摸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书信,刻意提高了些许声音,以便周围将校们都能够听到:“天子已是下旨将左都督赵率教召回京师,而其平日里操练的数千精锐兵卒则留守山海关,随时可支援我等。”
咦。
话音未落,不待巡抚周永春做声,皮肤黝黑的辽东总兵官满桂便是吧唧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了些许惋惜之色。
他虽然因为某些“琐事”与赵率教反目成仇,但不可否认的是,赵率教的确是一位对朝廷忠心耿耿,且能力不凡的老将。
有赵率教坐镇山海关,还能对宁远城中那些心高气傲的“辽西将校”们起到些许震慑作用;如今天子将其召回京师,多少有些埋没了其才干。
“这倒是件好事。”
此时的周永春也来了些精神,他虽未与那赵率教打过照面,但也听说过这位武臣的名讳,由其亲手操练的数千兵卒即便无法与建奴野战,但应该也远胜于寻常的卫所官兵。
若是用好了,说不定便是一支“奇兵”。
“呵,好消息还不止这件事呐。”
在周永春诧异的眼神中,王之臣又摸出了一封书信,一脸神秘的呼喝道:“觉华岛刚刚送过来的,梦泰兄自己瞅瞅吧。”
觉华岛?!
此话一出,锦州城楼上的将校们便是面面相觑,神情不一而足。
这觉华岛是靠近宁远城的一座小岛,岛上也驻扎着一定数量的船只和“水师官兵”,但因地理位置的缘故,觉华岛上的官兵们却无法像毛文龙的东江军们那般深入敌后,袭扰女真腹地。
通常情况下,觉华岛上的水师官兵只负责来往通州码头和辽镇,运输辽镇所需的粮草辎重,有时候还会向偏居一隅的旅顺运输些军需物资。
这觉华岛啥时候还负责传递情报了,还是说旅顺那边出了啥事,需要向锦州通禀一声?
但听督师王之臣的意思,分明是好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