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很忐忑。
离京前,太后给她下了死命令,说圣上在她手上,若不能把楚妘劝回京,她提头来见。
张元菱压力很大,非常大。
见楚妘只接旨,不答话,张元菱连忙道:“太后虽因为你迟迟不回去,但她终究记挂着你,这不就承认你的身份了,让我和嘉柔公主接你回去了嘛。另外,你离开了女史馆,朝中不少官员嘲讽女史们,偏我们说不过,你这个主心骨又不在,所以只能忍气吞声。新进来的那一批小女史,因为年纪小,总叽叽喳喳的,我们也管教不好...”
张元菱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突然被楚妘打断。
“这就回去。”
张元菱道:“女史馆的小丫头们都很想你,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我被派来传旨,还有几个胆大的也想跟来...啊?等等,你说什么?”
楚妘肯定道:“我说,这就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张元菱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完全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可她轻易就答应了,张元菱心里又不是滋味儿起来。
先帝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要传位给明光太子遗孤。
之前就传言,圣上来位不正,有谋害先帝之嫌,不少朝臣又呼吁着太后撤帘还政。
若楚妘带着先帝遗诏回京,只怕太后不会放过她。
张元菱在来的路上,其实设想过,若楚妘态度强硬,非要仗着先帝遗诏,争一争皇位,便是太后,只怕也极难应付。
到时候拾焰军和玄策军联手,趁着先帝遗诏这股东风,直接杀往上京,也不是没可能。
张元菱道:“拾光公主,您真的想好了吗?回上京去?”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任太后宰割。
楚妘却是笑了笑,再次肯定:“是的,回上京去。”
张元菱所能想到的,楚妘自然也想到了。
她大可以在击溃康王军队后,仗着自己是明光太子遗孤的身份,收揽民心,招兵买马,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旗号,一路直上,夺下皇位。
可是那天,她攻破城池,看到的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处处荒芜。
尸横遍野的,有青州兵,也有拾焰军和玄策军。
她骑着马,就行走在这样的人间炼狱。
想到父亲说过的,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父亲的道,是对先帝,对明光太子的忠贞,是舍去一条命,舍去一个女儿,也要达成的夙愿。
以前楚妘不明白这个道是什么,可那天,她在野外坐了许久。
看到秃鹫盘旋,啄食尸体,看到鬣狗成群结队,啃食腐骨。
她从白天坐到夜里,星月悬空,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头发。
四周漆黑,她不知时间,也望不到回家的路。
她撑着手,从被血浸湿的泥土上站起来的时候,摸到了一株禾苗。
她小心翼翼跪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那株禾苗带着磅礴的生命力,立在这尸山血海之中。
人间又是春天。
那一刻,楚妘的泪猝不及防落下。
她找到了她的道。
她要回上京,继续找她的道。
张元菱迟疑道:“那玄策将军?”
楚妘道:“青州还未打下来,玄策将军需要继续带兵,镇压叛乱,还百姓一个安宁...”
顿了顿,楚妘继续道:“我自己回上京去。”
张元菱的心跳几乎要停了:“你,你可知,你回上京要经历什么?”
这一刻,张元菱已经忘却了太后交代给她的任务,也几乎忘记了自己头颅,就系在楚妘一念之间。
楚妘一笑,这个过往敲金碎玉的娇娇女,因这半年多的风吹日晒,竟透着几分农人的朴实。
“我知道。”
嘉柔公主急道:“你若不想回去,大可以...”
楚妘抬眼看她:“嘉柔公主,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嘉柔公主紧张不已,又因为张元菱在一旁,只能含糊不清道:“你要试,也不能在上京试!”
那个虎狼窝,楚妘孤身回去,不就是以身饲虎吗?
楚妘明白嘉柔公主的意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拾焰军皆出自贫苦人家,所求不过温饱。”
王侯将相,总要踩着无数尸骨。
有人想功成名就,有人只想解甲归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她如何能为了一己私欲,不顾民生,再掀腥风血雨?
楚妘去意已定,拿到圣旨后,就开始着人收拾行装。
谢照深是深夜赶回的,他听说了楚妘的打算,夜间奔驰,急忙回来再看她一眼。
当初双鱼佩被楚胤丢下马车,谢照深费了许多功夫才找到,将双鱼佩物归原主。
可现在,灯火摇曳,他们谁都没有去碰自己的双鱼佩,却能从对方眼中读取一切心声。
楚妘的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
她可以说出许多或真情实意,或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她又哽咽起来。
“我,我还是怕的。”
她也怕死,怕跟谢照深分开,怕虎狼环视,她却孤身一人。
可怕就不去了吗?
还是要去的。
她就是这么矛盾的一个人。
一边因为害怕痛哭流涕,一边又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
谢照深恨自己没看过多少书,没多少文化,连告别都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把楚妘揽在怀里,接住她所有眼泪。
楚妘哽咽道:“若我死在上京...”
谢照深坚定道:“你不会死。”
楚妘顿了一下,还是道:“若我死在上京,你也不许再娶,身边更不许有其他女人,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从来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如果她心爱的东西不是她独有,就将毫无意义。
谢照深双手捧着她的泪脸,认真道:“此生唯你。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妘抽噎一声:“还,还不够恶毒。”
谢照深道:“那就不入轮回,生生世世,不得见你。”
这是谢照深能想到的,最可怕的誓言。
楚妘却道:“你要真的变心,这岂不是对你的奖励?”
谢照深亲上了她的嘴唇:“那就堕入畜生道,生生世世,为你当牛做马,受你驱使。”
泪水落到嘴上,咸咸的。
楚妘哭道:“这还差不多。”
谢照深匆匆见了楚妘一面,就又要连夜赶回营地。
战事紧迫,他这个主将,岂能在他处逗留?
月色下,谢照深翻身上马,在离别前,相望一眼,肝肠寸断。
随着一声马嘶,他消失在深深夜色。
夜风吹拂,谢照深觉得脸上一片冰凉,用手一擦,才发现他也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