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禧背影一僵,缓缓侧过身。
看到李瑞那张脸,姜禧顿生一股努力终成空的挫败感。
用姜争明提供的证件买票离开江州,是她最后的屏障了。实不知周砚哪来那么大的神通,连这也能堵上。
李瑞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文件袋,白衬衫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姜禧问:“你们不是回江州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她快速扫了眼四周,幸好,周砚没在。
李瑞双手递过文件袋,恭敬道:“周总已经落地江州了,他让我等在机场,亲自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姜禧松了口气,垂眸接过,“这是什么?”
“您自己看吧。”
姜禧抽出文件袋里簇新的纸张,封页黑体加粗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她呼吸微微急促。
当面提离婚,他咬死不同意。等她摸清户籍撤销后,连离婚程序都不需要走的漏洞时,他又这般干脆地送来一份离婚协议。
姜禧不知道周砚为什么改变主意。
也许南城出差,本就是他体面放手的台阶,也许是在看到宋书阅发的那段视频后,他终于彻底看清了她的真面目,选择不再纠缠。
周砚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被一再算计。
姜禧没去细阅条款,翻到最后一页,接过李瑞递来的笔,利落签下姜禧二字,把协议装回文件袋,递还给李瑞。
“太太有没有话要带给周总?”
“我在书房的箱子里给他留了东西,他打开就能看见。”姜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和周总已经离婚,以后不必再叫我太太。”
李瑞微微欠身:“好的,太太。”
姜禧:“……”
周砚的下属跟他本人一样,难理解。
—
东旭集团。
空荡冷感的办公室里,周砚站在落地窗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离婚协议,目光定在末尾工工整整的小楷上。
李瑞说她签得毫不犹豫,他喉间溢出一声轻淡的笑。
她从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说要离婚,便会真的离。说要离开江州,便会拼尽全力走。
在小楼那晚,许微兰打完姜禧回到客厅,擦肩而过时,许微兰问他:“听陈嫂说,小禧搬去酒店住了?”
“她家人在医院,住酒店方便照顾。”
许微兰叹息,语重心长地劝诫,“听妈一句,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和小禧……都需要冷静。”
他从未失控,从不失序,何谈需要冷静?
但看姜禧在被许微兰惩罚后表现出的如释重负,回想姜禧对转让席念监护权的坦然,周砚意识到,他确实需要给自己,给姜禧一点时间,去正视这段婚姻,了解她离婚背后真正的诉求。
于是,这场临时决定的南城出差,成了他最后的试探。
他想看看,没有他在身边,姜禧会如何收拾残局。
然后他看到了,她在处理傅悠悠,在完成监护权交接,在不动声色地规划离开的路。
他曾给过她空白的离婚协议,许诺她随时抽身的权利,可当真发现她想离开,他又想收回这份自由。
他始终不明白,姜禧到底为何要离婚。
外在的麻烦两人都一起解决了,没有误会,没有矛盾,就连争吵也没有。
她不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爱。
直到宋书阅发送来的视频,给了他答案。
在他坦诚心意之前,她早已对这段婚姻有了定位……抛不开,横在他人生旅途上,类似道德绑架的枷锁,笃定周砚永远离不开她。
偏偏他认识的姜禧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才会有那么深的愧疚和感激,独独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爱。
只要这段婚姻还在,她就永远过不去这个坎。
正好,她从未为自己活过,就当成全她,飞向属于自己的天地。
想到书房里姜禧留给他的画,周砚敛回思绪,把离婚协议交给李瑞,“按照离婚协议书上的内容去置办,包括户籍,弄好了交给苏遇,请她给太太寄过去。”
李瑞:“收到。”
办公室门关上。
周砚侧目看向书架上那幅画,眸色温柔。
户籍和证件寄过去的第二天,李瑞接到姜禧打来的电话,询问房产证和银行卡的事。
“离婚协议上有写,您没细看。”李瑞照着周砚交代的,字正腔圆道,“协议离婚,男方按照法律规定正常分配婚内财产。除了房产,周总给您准备了一笔钱打到那张卡上,密码是您上段婚姻的结婚纪念.日。”
姜禧:“……”
李瑞悄悄觑了眼办公桌后静听的周砚,讨好道:“协议已经生效,您若有意见,或对财产分配有疑问,可以回江州与男方当面洽谈。”
余衡在一旁听了,啧啧叹道:“你们周总是要争做最佳前夫吗?”
周砚乜了眼余衡。
果然,那边挂断了电话。
李瑞很无奈,本想把太太诱回来争取加点年终奖,余大爷这一嘴,给搅没了。
余衡举双手投降,“别看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有感而发。”
姜禧远在南城,周砚却能收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她在酒店住了一周,今天搬进了一间单间公寓,独居。】
【她在夜市支了个画摊,给人画肖像,一张30块。】
【她今天胃口很好,吃了两碗饭】
……
【她今天被城管赶了。】
第二天,南城那条步行街所在区政府发布公告,要将那条街打造成艺术街区,重新规划摊位,统一设计,精装细修。
工期一周。
一周后,艺术街正式开放。
崭新的遮阳棚,统一的画架桌椅,连电源都接到了每个摊位前。游客比从前多了几倍,偶尔有画廊老板模样的人在摊位前转悠,递名片,聊合作,谈签约。
姜禧以新户籍上晓熹的名字申请了一个摊位。
某天上午,周砚正在开会,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他垂眼看去。
姜禧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正低头专注地盯着调色盘,嘴角微微抿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衣着简约舒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在江州时瘦了些。
周砚看了很久,与他多年前初见那幅《悬崖》时,幻想的画作背后的人一模一样。
经理见他走神,停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示意继续。
傅悠悠的声明在艺术圈掀起了不小波澜,加上背后有一股神秘流量助推,“晓熹”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艺术圈视野。
起初只是几个艺术类公众号转载,说有位神秘画家的手稿被知名画家“借鉴”,引发了关于原创与灵感来源的讨论。评论区有人质疑,有人观望,有人替晓熹鸣不平。
纪文徊选在舆论发酵到最高点的那天,公开了他早年拍下的画稿原图,将话题推向新高度。
后来,南城的人汇报,说一位50多岁的女客户经常徘徊在姜禧摊位前,还附上了照片。
女人穿着素色棉麻衣衫,头发花白,松松挽在脑后。她站在画摊旁,微微弯着腰,看姜禧给一个游客画肖像。
周砚让李瑞去调查这位客人的身份。
三天后,李瑞拿着厚厚一叠调查报告进入办公室。
庄蕙,52岁,南城美术家协会理事,早年毕业于中央美院,作品多次获全国性奖项。丈夫早逝。
周砚颔首,觉得此人信得过。
李瑞倒是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5年前,周砚拍姜禧那幅《悬崖》时,庄蕙也在拍卖场,且与另一位买家竞拍过同一幅画,双方咬得很紧,最后被自家老板豪掷200万一举拿下。
结束后,李瑞去取画,庄蕙还上前与他交流过几句。
后来,庄蕙开始找姜禧定制画,画南城的老街,画姜禧心中的童年,画深山丛林……要求刁钻,风格多变,有时写实,有时抽象,有时介于两者之间。
但给的价钱很高,姜禧也爽快答应。
一来二去,两人愈发熟络,成了忘年交。
庄蕙从不问姜禧的过去,只聊画,聊色彩,聊构图,聊光影的关系。
再后来,庄蕙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正式邀请姜禧签约她的画廊。
席念醒的那天,是立秋,比沈教授预估的时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