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红烛燃尽时
薄唇上下翕动,好半晌,终究是欲言又止,欲说难言。
送走顾景琛,沈青梧照常在侯府上下走动。
老夫人院里请安,紧叮嘱仆妇丫鬟封紧嘴巴,不要乱说。
库房里,庄子上秋收后新送来的粮食送了一百石进府,以防京城的库房粮食用作赈灾没了存粮,怕有不测。
沈青梧做完一天的庶务,月上梢头,才疲倦的带着两本册子,三本账本回了梧桐苑。
月色流淌,悄然向西行,风一吹云层散开,月亮走的更快,似乎下一刻就要到了二更。
亥时过,一处处院子蜡烛熄灭,陷入寂静,连同屋檐角上灯笼光也变得暗淡,似乎下一秒也要被风吹灭。
梧桐苑,西厢房也没了动静,陆延玉已经抱着一柄木剑入睡。
而东侧,窗棂用一根棍子翘住,里面昏黄的光斩断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冷白与浅黄交汇,终究是暖色占了上风,江月色掩藏的一丝都看不见。
终于,窗户上一道人影慢慢走进灯盏,嘴唇阖动,烛光一飘忽,霎时间熄灭,快如闪电。
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床边纬帐轻轻飘动,床沿边慢慢缩进去一只脚,被衾摩擦声细微,片刻后,床榻上又恢复安静。
门边两道人影长松一口气,一人抱着盆,一人拿帕,轻手轻脚的出去,将门关上,才转身离去。
外面没有动静了,床榻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胭脂色的床顶,眼中毫无睡意。
纬帐不仅轻薄还遮光,月光照不进来,只留下浅浅光影。
沈青梧躺久了脊背酸疼,微微侧身,眼睛还是没有闭上。
后巷街道上传来打更声,榔头敲击两下,三下,声音飘然而去,打更人进入下一条巷子,传递时光的流逝。
屋子内呼吸声短促,时而平稳,时而急促,时而长吸一口,时而目光流转,打量床榻一寸一寸地方,辗转反侧良久,却仍旧毫无睡意。
这一夜睡不着的人有很多,愁绪万千,个人有个人的难言藏在心里,道不尽,说不明。
连续几个夜难以成眠,沈青梧索性不与睡眠抗争,起升亮灯,三更半夜里在灯下翻越账册,几日不曾休息好。
白日里,沈青梧照常梳洗打扮后去老妇人院中请安,带着陆延玉和老夫人一起吃早饭,随后送延玉去夫子那儿上课,自己则是着急忙慌的开启一日服内服外城内城外的忙碌日子。
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东厢房内胭脂水粉用的越来越多,苍白的脸色需要胭脂来掩盖,随着日子越来越长,沈青梧每日起身,坐在梳妆台前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时长是半个时辰下去,才能得到一张红润有气色的脸。
但是这层面具戴的越久,旁边的人就越发不安担忧,担忧她这么作息,迟早会把身子熬垮。
烛台晃动,红烛燃尽时,春杏上前换下将要燃尽的蜡烛,看着烛光下那张苍白无色的脸,喉头梗了梗,终究没再忍住劝解道。
“夫人,再这么熬下去,不等侯爷那边传来消息,您的身子就该垮了。”
册子上滑动的笔仍旧为停歇,握笔的人更是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春杏心中升腾起一抹酸楚,更是心疼。
“夫人,还是早些歇息吧!”
两声劝诫,才换来桌前人的笔尖顿住。
砚台中才研的墨快没了,沈青梧丢下一句不困,又继续奋笔疾书。
春杏梗咽,忍住眼底的泪意,垂头悄悄退了下去。
外面青玉见她出来忙上前询问。
“如何?”
春杏不说话抬头,青玉看到她脸上刚划过的泪痕,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熄灭消散,怔愣好片刻。
扭头往里望,果然见红烛仍旧亮着,烛光下人影趴浮在案上,似动又静……
前线传不来消息,无人知晓陆沉舟深入敌后如今情况究竟如何?是胜是败,是逃是降。
一股不安悄然弥漫在侯府的上空,如同沉甸甸的压力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侯府内每个下人做事都小心翼翼,垂头的眼眸中脸上都带着惊恐,如同被困于囚笼的鸟,未来暗无天日,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春杏在一日深夜醒来时,熟稔的望向夫人的房中,竟然诧异的看见蜡烛熄灭了。
春杏瞪大了眼,先是难以置信,后面就是欣喜,夫人终于没有失眠,睡下了。
然而这份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春杏正准备去房间内给夫人盖一盖被子,小碎步刚走到檐廊下,蓦然定在原地。
残月光亮暗淡,却不妨碍春杏一眼望见院中凉亭里歪坐着的那一抹单薄的身影,孤寂、落寞,又混杂着难以叙述的心思。
沈青梧身着一件单薄的裘衣,月牙白的颜色几乎要与月亮光辉同为一体,唯独那绸缎似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才让人依稀辨认出那里坐了一个人。
她背对着春杏而坐,除了略显颓靡的背影,春杏看不到她的脸色。
但平日里锐利的下颌线在此刻变得柔和,甚至是削瘦,几乎看见了骨头,没有一丝肉,只包裹了一层皮,堪堪维持人形,也不知内里是否还撑得住?
春杏一滴热泪从眼眶砸落,眼底浮现心疼难受,最终只是悄悄的转身离开,仿佛自己没有来过一样,不打扰凉亭内的人,是看月亮出神,还是神思已经神游去往南面。
尽管又是一夜未眠,第二日天刚拂晓,瑰丽朝霞映满天边,又被金黄覆盖,层层叠叠的云雾堆砌天边,直至太阳从山间深凹处出来,热和燥瞬间袭来,云和雾蒸腾,挥发散开,两三刻钟后,天蓝云淡,风朗气清。
坐在梳妆台前良久,最后一笔碳灰黛落在眉尾,远山含黛,似云雾缭绕,不见山高水长,沈青梧站起身,从全面镜看自己一身妆容衣裳得体,淡淡点了点头才走出房间。
即使觉短难深思,沈青梧仍旧昂首迈步出门,如往常般处理着府中的各项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