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站在卖蜜饯的摊子前,看着素素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脾气还挺大。
不过现在追也追不上了,街上这么多人,往哪儿找去?再说她那么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林越转身,继续在摊子上挑拣起来。
灶糖要买,这是祭灶用的,家家户户都得备上几根。
圆子也得买,元日早上煮一锅,甜甜蜜蜜,寓意来年日子顺遂。
蜜饯果子更得多买些,家里那几个女人都爱吃这些甜嘴儿的吃食。
他一边挑一边往篮子里扔,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还得去布庄扯几匹上好丝绸,给婉儿和春桃做身新衣裳。
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她们还穿着旧衣裳过年。
正挑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贼啊!快抓住那个小贼!”
回头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跨过一个路边摊,朝着他这个方向亡命奔来。
那身影跑得飞快,像条滑溜的泥鳅,在人群里左钻右蹿。
身后追着两个女子,一个高挑,一个矮些,正气喘吁吁地喊着。
林越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不想招惹额外麻烦。
谁承想那身影也不知是慌不择路还是怎么的,竟直直朝他冲了过来。
林越眉头一皱,伸手一捞就逮住了。
入手处瘦得硌手,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那根根分明的肋骨。
是个孩子。
十二三岁的年纪,大冷的天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破衣,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更是补丁摞着补丁。
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浑身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面满是惊恐,还有一股子倔强。
那孩子拼命挣扎,但哪里能挣脱林越这八点体魄的力量。
“别怕。你把偷人家的东西交出来,我放你走。”
孩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林越手里一塞。
是个丝质的荷包,粉色的底子,绣着一枝淡雅的兰花,入手软滑,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林越接过荷包,手一松。
那孩子“嗖”地一下扎进人群,比泥鳅还滑溜,转眼就没了踪影。
看着那消失的身影,只能感叹世道艰难。
这时那两个女子终于追到了近前。
跑在前面的那个高挑些,身披一件貂皮斗篷,墨青色的缎面,毛领子蓬松松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脸上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眉眼极是漂亮,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光是这双眼睛,就让人忍不住想看看面纱底下藏着怎样一张脸。
后面跟着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圆脸蛋,气鼓鼓的,一跑到跟前就指着林越的鼻子喊。
“你怎么能放走那个小贼!应该送他去官府才是正理!”
那小丫鬟跺着脚,腮帮子鼓得跟包子似的。
那女子倒是沉得住气,先是瞪了小丫鬟一眼,然后伸手拉住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威严。
“小芽,休得对公子无礼。”
小丫鬟被主子一拉,虽然还是气鼓鼓的,却不敢再吭声,只拿眼睛使劲瞪林越。
林越这才把荷包递过去。
“那么小的孩子,饶他一回也无妨。姑娘看看少没少东西。若是有缺,我自当赔偿。”
那女子接过荷包,眼神里露出一丝赞许,没想到这位公子如此心善。
打开荷包一看,那枚护符还在,顿时松了口气。
“公子心善,小女子感激不尽。”她把荷包收进袖中,“若只是银钱丢了也就丢了,可这荷包里有一枚我娘给我的护符,丢了可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东西没丢就好。既然姑娘东西都在,那在下就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唤。
“公子且慢。”
那女子往前迈了一步,面纱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
“公子可否留下姓名和地址?他日定当登门酬谢。”
“林越。酬谢就算了,举手之劳。”
名字一出口,那女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亮光来得突然,把那双原本只是清冷的眸子照得熠熠生辉。
“公子可是桃柳里的林越?”
难道她认识自己?林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实没有见过此女。
“我的确出身桃柳里。怎么,姑娘认识我?”
那女子脸上的惊喜已经完全藏不住了,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那份仰慕。
她对着林越恭敬地福了一礼。
“先生大才,今日有幸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她直起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羞涩。
“小女烟晴。不知是否有幸邀公子到听春阁一叙?”
听春阁?烟晴?
林越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耳熟,随即想起来,这名字他听过。
当初为了德赫甘那档子事,他去兴隆客栈时,那些堵在客栈门口的商人里,就有人提过这个名字。
说什么“听春阁头牌烟晴姑娘”,“烟晴姑娘姿色不下玉潭秋”。
那时候他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今儿个竟在这儿碰上了。
听春阁他倒是知道,以前是云阳县城专做清倌儿生意的风雅之所,风头一时无两。
可自从玉红楼在云阳开了分号,听春阁就日渐势微,什么都被压一头。
林越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位听春阁头牌。
这姑娘,大冬天的戴个面纱,神神秘秘的,可那双眼睛确实好看,比玉潭秋也不差什么。
不过,他跟她素不相识,她怎么知道他是谁?
还“先生大才”,他有什么才?爆米花才?
林越心里警惕,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拱了拱手。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大才什么的不敢当,在下不过是个穷秀才,当不起姑娘这般夸赞。今儿个还得采买年货,家里一摊子事等着呢,不便久留。日后有缘再会。”
听春阁那种地方可是销金窟,进去一趟,没个几十两银子出不来。
他现在虽然手头宽裕了些,可也没到能随便逛青楼的地步。
再说这烟晴来得莫名其妙,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什么人嘛,小姐亲自开口邀请,他居然拒绝!”
烟晴低声斥了句什么,那嘀咕声才止住。
说到钱,他下意识往腰间一摸竟是空的。
腰包没了。
林越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是那个小贼。
那小子交荷包的时候,顺走了他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