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影从北边跑来，跑得很急，脚步踉跄。是探子，浑身是土，脸上有血，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他跑到陆清晏面前，扑通跪倒，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刘大柱蹲下身，把他扶住，从腰间抽出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他灌了几口，呛得直咳，可总算能说话了。
“大人，拓跋境……没走。”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喊了太久，“他在山后面扎了营。”
陆清晏蹲下身，与他平视。“哪座山？”
探子伸出手，指着北边。远处，天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山脊，在晨雾中看不清楚。陆清晏举起千里镜，顺着探子指的方向望去。那道山脊比他想象的要近，大约百里。山不高，可很绵长，像一道卧着的巨兽。山背后是什么，千里镜看不见。
“多少人？”
“看不清。”探子摇了摇头，“山后面全是营帐，一眼望不到头。小的不敢靠太近，怕被抓住。可那烟柱，小的数了，二十三道。”
二十三道。比陆清晏数的还多。三十万人，扎在百里外的山后面，不进不退。他在等什么？等粮草？等援兵？等大雍的兵追出来，然后一口吃掉？
“你辛苦了。”陆清晏站起身，让人把探子扶下去包扎。他转过身，看着赵庸，看着刘大柱，看着周总兵。三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拓跋境没有走。”他的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压着什么，“他在山后面扎了营。离咱们不到百里。”
赵庸的手按在剑柄上。“他想干什么？”
“他想等咱们出来。”周总兵的声音很低，“他知道咱们会追。他故意留了痕迹，让咱们以为他撤了。等咱们追到山那边，他的人从山后杀出来，前后夹击，咱们这一千人，一个都跑不掉。”
山坳里又安静了。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着人的脸。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道隐隐约约的山脊。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疼了。那把小小的火铳还在他袖子里，凉凉的，硌着他的手腕。
“周将军，”他开口，“如果拓跋境在山后扎营，他的大帐，应该在什么地方？”
周总兵想了想，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山脊，又在山脊后面画了几个圈。“山后面是一片谷地，很开阔。北边是山，南边也是山，只有东西两个出口。如果是我扎营，大帐会放在最中间，四面都有兵护着。”
“如果从山上绕过去呢？”陆清晏指着那道山脊，“翻过山，从高处往下打。”
周总兵摇了摇头。“山太陡，炮上不去。火铳能上去，可人太少。拓跋境二十几万人，就算只有十分之一在守大帐，也有两万多。二百人，打不过。”
“不打硬仗。”陆清晏的声音很轻，“只打大帐。用火药罐，从山上往下扔。炸了就跑。”
赵庸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
陆清晏点了点头。“拓跋境一死，群龙无首。各部落头领各怀鬼胎，不会替他报仇。他们只会抢着回草原，抢着争汗位。到时候，别说三十万，三百万都散了。”
赵庸站起身，看着远处那道山脊。他的手在剑柄上攥着，攥得青筋暴起。
“干了。”他说。
周总兵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看着那道用树枝画出的山脊，看了很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陆大人，末将有个条件。”
“您说。”
“末将带人去翻山。您留在原地，等消息。”
陆清晏看着他。“周将军，我是神机营的主事。火铳和火药，我比您熟。”
“您是文官。”
“我是神机营的主事。”陆清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将军，您守了雁门关二十年。您守城，我攻城。各司其职。”
周总兵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夜行衣的文官。他的官袍换了，可那身气度换不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好。”周总兵说，“可有一条——您得活着回来。”
陆清晏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刘大柱。“选一百个人，带火铳，带火药罐。翻山，打大帐。其余的人，跟着周将军，在山下接应。”
刘大柱抱拳，转身去选人了。
赵庸走到陆清晏身边，压低声音。“陆大人，要不要派人回去报信？万一……”
“没有万一。”陆清晏打断他，“拓跋境的大帐，今晚必须端掉。”
赵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午时，队伍分成了两路。刘大柱带着一百名神机营的兵，开始往山上爬。山很陡，没有路，到处都是碎石和枯草。他们抓着石头，拽着树枝，一步一步往上挪。火铳背在身后，火药罐挂在腰间，每个人身上都沉甸甸的。
陆清晏走在最前面，刘大柱跟在他身后，不时伸手拉他一把。他的手被石头划破了，血糊糊的，可他顾不上。
“大人，您歇歇。”刘大柱喘着粗气。
“不歇。”陆清晏继续往上爬。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们爬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天黑之前爬到了山顶。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陆清晏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千里镜，往山后看。
山后是一片谷地，很开阔。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火河。最中间，有一顶巨大的帐篷，比周围的都大，顶上插着一面黑色的狼头大纛。
那就是拓跋境的大帐。
陆清晏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趴在山顶上的兵。他们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汗，可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还没点燃的引线。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就是拓跋境的大帐。”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没有人去按。
“咱们只有一百人。山下面，有二十几万人。”陆清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可他们的眼睛很亮。
陆清晏转过身，又拿起千里镜，看着那顶大帐。帐帘掀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铁甲，披着白色的大氅，站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是拓跋境。
陆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安平公主说“他还会来”时的声音，想起她说“那时候，他不会再给我们机会”时的表情。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他把千里镜放下，从腰间解下一个火药罐。罐子是陶的，封着口，引线从封口处伸出来，细细的，像一根胡须。
“点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