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感到了——就在方才那一瞬,朱高爔身上掠过一道极淡、却锋利至极的杀意。
虽只一息,却真实得让她指尖发冷。
好在姬家向来深藏不露,主脉常年蛰伏神农架腹地,外间生意皆由分家打理,极少露面。
若真撕破脸,姬家纵然伤筋动骨,也不至于断了根脉。
朱高爔忽而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青叶,两指轻捻——
叶碎成灰,簌簌散入风里。
“神农架姬氏,周室嫡裔。姬小姐,本王说得可对?”
这是一支隐匿千年的古老血脉。当年周祚倾覆,王族一支悄然遁入云雾缭绕的神农架深处,避世蛰伏。
千年光阴流转,早已枝繁叶茂,自成一方天地。
主脉藏于幽谷,分脉行于尘世,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若非此前寻瞾儿时,地卫在暗处彻查大明疆域,偶然撞破蛛丝马迹,朱高爔也未必知晓这深山秘族的存在。
姬月柔听到“神农架”三字,身子猛地一晃,脸色霎时褪尽血色,震惊地望向朱高爔——
他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件寻常旧事。
“你……你怎么会知道?”
燕王怎会晓得姬家藏身神农架?他们避世千年,从未暴露半分,怎会被一个藩王一眼看穿?
她懊悔得几乎咬碎银牙——早该听族中长老劝告,布好万全之局再登门,何至于如今处处被动,步步受制?
发展到姬家这般境地,一举一动,皆可撼动国本。
历朝帝王,谁容得下这样一颗悬在头顶的雷?
这,也正是姬家急着将姬月柔送进王府的缘由。
她明白这一层。
但她不知道的是——
族中那些老辈真正图谋的,远不止安稳度日。
他们最想要的,是朱高爔的血脉。
朱高爔降生当日,宫中异象频现,消息便已悄然传至神农架深处。
以姬家遍布朝野的情报网,这事,绝不可能漏掉。
可朱棣与徐皇后身上,始终不见半点异象。
起初,众人只当这等玄奇之事,唯独落在朱高爔一人身上。
直到万国大典上,瞾儿腾空而起、掌裂云霄的惊世一幕,才让姬家人猛然惊醒——
原来燕王血脉所承的异能,并非独此一例,而是可延可续、代代相承!
于是他们火速遣出姬月柔,这位被族中誉为“姬氏千年未有之天骄”的少女,直赴应天,只为与朱高爔缔结姻盟。
“说来倒也巧了。”朱高爔指尖轻叩案沿,笑意不达眼底,“姬姑娘,你说——本王是该应下这桩‘交易’,还是索性挥兵神农架,将姬氏满门,连根拔起?”
姬月柔喉头一紧,唾液艰难滑落。方才那副从容笃定,早已碎得不留痕迹。
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在拉扯。
朱高爔压根没抬手,只三两句话,便把她逼进死胡同——答什么都是错,唯有缄口不言。
徐妙锦斜倚屏风,唇角微扬,目光如刀刮过姬月柔苍白的脸。
跟小爔子谈买卖?
你们姬家,配吗?
她甚至懒得动手——瞧这架势,朱高爔怕是转身就要点将出征,踏平神农架主脉。
姬月柔脑中电光石火般翻检所有退路:
逃?神农架地脉早被燕王鹰犬盯死;
硬扛?燕王府铁骑一夜便可踏碎七十二寨;
求援?天下谁敢替姬家挡燕王一怒?
……全无活路。
主脉既已暴露,谈判权就彻底烧成了灰。
燕王若真动杀心,姬家连灰都剩不下半捧。
再拖,便是自取其辱。
她垂眸静默数息,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只海南黄花梨长匣,启盖,抽出一方泛黄绢帛——赫然是一道洪武年间的圣旨,边角微卷,墨色沉黯,却威压犹存。
“殿下明鉴,此乃太祖皇帝亲赐我姬氏之诏书,允我族于皇室择一嫡裔,结秦晋之好。”
当年朱元璋尚在濠州草莽,四顾无依。
彼时姬氏一支看准其龙气初显,倾尽家资助他招兵买马、收揽豪杰。
待朱元璋登极,寻访旧恩,那姬氏先祖却只讨了这一纸诏书,随即封存主脉,秘不示人。
若非今日山穷水尽,姬月柔绝不愿亮出这张底牌。
且不说太祖遗诏对燕王几无约束;
就算朱高爔迫于颜面迎她入门,也等于亲手把姬家推上断头台——新仇旧恨,迟早清算。
朱高爔眉峰微蹙,伸手接过那道圣旨。
展开一扫,字迹狂放如刀劈斧凿,确是朱元璋手笔;玉玺朱痕鲜润如初,绝无伪作之嫌。
可见姬家图谋之深、隐忍之久。
洪武元年颁下的敕令,竟在暗处捂了三十多年,这份耐性,足以让天下世家汗颜。
他指腹摩挲着绢面,眸光幽沉不定,似在掂量一道生死题。
姬月柔心头猛地一坠——果然!
燕王脸上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审视、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良久,朱高爔才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钉:
“大明即将掀起全面外征,战鼓未响,内患必清。”
“本王原打算借商业税改制为引,将跳出来搅局的商贾尽数拿下,抄没家产、斩断根基,充作远征粮秣。”
“先效法强秦,以战养战,铸一座铁血王朝;待疆域铺展至极,再徐图安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姬月柔:“既然你们姬家,还有这点分量——本王赏你一条活路。”
“即日起,举族迁往应天,全力襄助税改落地。办得好,姬氏百年荣光,不过起点;联姻一事,亦可重议。”
“但若阳奉阴违、暗藏机巧,乃至生出半点波澜……”
他轻轻一笑,尾音却冷得瘆人,“莫怪本王翻脸无情,忘了你们当年那点雪中送炭的情分。”
“——听懂了?”
话音轻软,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姬月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却不敢颤一下。
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余地。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燕王的构想——
他竟真要复刻大秦!
那个横扫六合、令六国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国。
为何世人皆言“秦人如虎”?
根子就在二十等军功爵制——
士卒斩首一级,即授田一顷、宅一处、仆役一名;五级可免徭役,十级可授官,二十级直入朝堂!
功名利禄,皆系于刀锋之上。
秦始皇将国家意志与个体野心拧成一股绳。
将士不是为君王而战,是为自己搏命,为妻儿争田,为子孙挣爵。
故而秦军所向,无不披靡。
彼时重农抑商,粮秣为先,小贩难存,唯巨贾能通军需、控漕运,方得苟延。
百姓出路,唯耕与战二途。
可大秦亦毁于此制。
战功太盛,封赏太急,到最后土地尽赐、爵位滥授,竟至“无可封赏”之境。
六国既平,战车却未停轮。
以战养战的猛兽,终成噬主之饕餮——
无新土可掠,无新财可夺,屯兵百万反成累赘;
又逢长城、阿房、驰道连年大役,徭役如网,民力枯竭。
一腔烈火,终把自己烧成了灰。
秦始皇活着时,单凭一身铁血威势,便能镇住四海翻腾的暗流。
他一咽气,大秦那副看似坚固的骨架,顷刻间寸寸崩裂——民怨如沸水冲堤,六国故地烽烟四起,义旗遍野。
最终,二世而亡,江山倾覆。
可眼下这二十等军功爵制,却像为大明量身锻打的一柄利刃。
如今的大明,外有强敌环伺,疆域尚待拓张;内有沃土千里,尽可封赏浴血之士。
短期内,绝不会重蹈秦朝覆辙。
如此一来,商人便成了冗余之物。
届时举国上下,皆为战事奔忙,旧有等级秩序,尽数碾作齑粉。
商人若不俯首听命?正好——屠戮抄没,充作军资。
这般决断,这般胆魄,足以撼山岳、裂云霄。
前不见古人,后亦难觅来者。
姬月柔忽然忆起早前在北平女子间辗转听来的一句谶语:
“一见燕王误终生,自此青灯伴古佛。”
此话绝非虚言。
燕王这般卓绝人物,将来注定是她姬月柔的!
她合拢手中木匣,悄然纳入袖中,
微微敛身:“燕王所托,我必原原本本转告族中耆老,想来他们自会应允。”
眸光灼灼,跳动着野心的焰火。
“玄九。”
“属下在。”
那刚从弃尸荒岗归来的玄九,已立于庭院之中。
朱高爔话音未落,一身墨甲的他已如鬼魅般现身,单膝叩地,甲叶未颤半分。
突兀人影吓得姬月柔与侍女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胸口一窒。
“你随姬姑娘同返花月楼,待征讨兀良哈大军启程前,务必回营复命。”
姬月柔瞳孔骤然一缩——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实则字字带钩。
既派玄九同行,归期岂由姬家定夺?
偏要卡在出征之前回来,是何用意?
自然不是等姬家拖到最后一刻再遣他独返。
答案只有一个:若大军开拔之日,姬氏一族尚未迁至应天……
玄九带回的,便是满门人头。
大军半月之内必整装出发,留给姬家的,只剩十五日光阴。
这燕王行事,快如惊雷,狠似寒刃,根本不容半分迟疑。
玄九垂首领命,转身随姬月柔而去。
徐妙锦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寒芒迸射。
朱高爔一眼看穿她心思,沉声压道:“此人尚有用处,你莫轻举妄动。”
徐妙锦眉梢一扬,露出两枚尖俏小虎牙,唇角微翘,笑意却未达眼底:
“怎么?真打算纳她为王妃?”
立在一旁的瞾儿忽觉脊背发凉,下意识退了半步,离两人更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