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甜其实一直都没睡熟，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干妈进来了，但那时她还没有完全睡醒。
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具体是什么时候清醒的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耳朵能听清妈妈和干妈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小心听见了很多了。
路甜躺在病床上，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就这样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路甜躺在病床上，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就这样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很多大人说的话她还不能完全听懂，但有一句话，她听得明明白白。
妈妈跟干妈说，周嘉明愚蠢。
妈妈还说，那不是提醒，是家里有监控，不用她说。
妈妈最后说，她有李翠芳的把柄。
李翠芳是奶奶。
路甜不太喜欢奶奶，因为奶奶每次来家里都会跟妈妈吵架，有时候还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赔钱货。
她不懂什么是赔钱货，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好话，因为妈妈听完以后眼睛总是红红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妈妈说的那句：“名义上的爸爸……”
路甜以前不明白，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她想起周嘉明每次回家，从来不会像别人的爸爸那样抱她。
偶尔她跑过去想让他抱一抱，周嘉明会皱着眉往后退一步，说“一边玩去，别烦我”。
想起去年过年，奶奶给大伯家的堂哥包了厚厚一沓压岁钱，轮到她了，奶奶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说“丫头片子给点就行了”。
周嘉明就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还有一回她发高烧，妈妈急得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一整夜，周嘉明第二天早上才慢悠悠过来。
开口第一句不是“甜甜怎么样了”，而是“你怎么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好。
所以爸爸才不喜欢她。
原来不是。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她的爸爸。
路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都有些酸了。
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可她心里却有一点点高兴。
周嘉明不是她爸爸。
所以他那些冷脸、那些不耐烦的语气，还有从来不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是她不够好。
她从来都不是那个“不被喜欢的小孩”。
路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旁边仪器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妈妈的脚步声。
路甜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她赶紧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蹭掉眼泪。
门开了。
“甜甜？”路欢喜轻声唤了一句。
路甜没动，呼吸故意放得又沉又长，假装还在睡。
陈欣跟在后面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哟，还睡着呢，这小懒猪。”
路欢喜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替她把被子掖了掖。
纤细的手指无意间碰到路甜的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潮湿的触感。
路欢喜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小姑娘睫毛还湿着，黏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有点红。
怎么像是哭过？
“甜甜？”路欢喜又轻轻叫了一声，手掌覆在女儿后背上，温柔地摇了摇，“宝贝，醒醒，妈妈和干妈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路甜这才假装被叫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揉了揉眼睛。
揉到一半，她忽然睁大眼睛，惊喜地看向陈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干妈！”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甜，陈欣心都要化了。
立刻凑过去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抱住：“哎哟我的小宝贝儿！想死干妈了！”
路甜搂住陈欣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咯咯笑起来。
路欢喜站在一旁，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两秒。
她没说什么，把打包回来的粥和蒸蛋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陈欣抱着路甜玩了一会儿，又是捏脸又是挠痒痒，逗得小姑娘笑个不停。
等笑够了，她才拿起勺子喂路甜吃饭。
路甜乖乖张嘴，一口接一口，吃得挺香。
“甜甜，你刚才睡觉有没有做梦啊？”路欢喜忽然问道。
路甜嚼着蒸蛋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呀。”
“那怎么眼睛红红的？”路欢喜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路甜低下头，勺子戳了戳碗里的粥，小声说：“就……就是做梦了，梦到有小怪兽追我，我跑不动，急哭了。”
路欢喜看了她两秒，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梦都是假的，不怕。”
“嗯！”路甜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路欢喜没再多问。
吃完饭，陈欣又陪路甜玩了一会儿拼图，看天色不早了才起身打算走。
路欢喜把她送到医院门口，两人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话。
“回去吧，甜甜一个人在上面。”陈欣摆摆手。
“没事，护士站的姐姐帮我看着呢。”路欢喜说，“你路上慢点开车。”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大王。”陈欣摆摆手。
路欢喜目送陈欣的车驶出医院大门，才转身往回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翻之前保存的记录。
画面里，李翠芳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进了家门，老头背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然后李翠芳走到监控底下，踮起脚，画面一闪，黑了。
路欢喜面无表情地退出录像，点开微信，找到周嘉明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了几行字，发过去。
【家里的监控你拆了没有？上次跟你说过让你把我的号码从家庭成员里移出去，不然系统一直给我推提示断线，很烦。】
消息发出去，路欢喜一眼都没再看，直接收起手机。
回到病房，路甜正乖乖坐在床上翻绘本，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干妈走了吗？”
“走啦。”路欢喜走过去坐下，把她抱到腿上，“看什么呢？”
“看小兔子找妈妈。”路甜翻开一页，指着画面上那只长耳朵白兔子，“妈妈你看，小兔子的妈妈是红色的。”
“因为兔妈妈穿着红裙子呀。”
“那妈妈你也穿红裙子。”
“好，明天妈妈穿红裙子。”
路甜心满意足地把脸贴在妈妈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妈妈，我是不是好小孩？”
路欢喜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轻而笃定：“甜甜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
路甜没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妈妈的衣服里，偷偷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