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闹钟第三次响起时,路欢喜才终于惊醒。
自从路家出事,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熟的时候了。
竟然一夜无梦。
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按掉闹钟,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时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下还留着淡淡的青痕,但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些。
她拧干毛巾挂好,换上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拎起帆布袋出了门。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人脚跟不着地。
路欢喜攥着吊环,随着车厢晃动,脑子里已经在过今天要归档的卷宗和下午开会要用的材料。
助理的事情很杂,一整天被各种事务填满。
中午在工位上吃了一份三明治,下午跟着许典跑了一趟公证处,回来又整理了三个小时的文件。
等她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档案柜,窗外已经黑了。
她收拾好东西下楼,赶上最后一班回程的公交。
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星海还不知道停业整顿到什么时候,失去一大笔收入来源,路欢喜捉襟见肘。
后天还得给路甜交医药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名字没有存备注,但那串数字她闭着眼都认得。
她懒得接。
铃声响了十几秒,自己断了。
路欢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
……
周嘉明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睁开眼,吊灯白得发晃,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从警察局出来以后,他就开始酗酒了。
法庭他没去,喝酒喝的他清醒的瞬间寥寥无几,每一次短暂的睁眼都伴随着眩晕和呕吐感。
昨天大概又喝吐了,被人送到了医院。
他记得,晕倒之前似乎是给路欢喜打过一个电话。
他慌忙从病床前的柜子上摸出手机,在看到无人接听的电话后,颓然的靠在床背上。
他在期待什么呢?
真是够愚蠢的。
周嘉明咬了咬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
片刻后,他还是给路欢喜发了消息。
“你在哪”
“能不能接电话。”
“欢喜,我们能不能再谈一次。”
有些发了出去,有些他打了一半又删掉。
删掉的那几条里,有一条写了很长,从他们认识的那年冬天说起,说到她生孩子那天,他在手术室外其实也很担心,说到他那时候发誓要护她一辈子是真心的。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没有意义了。
他自己也知道。
周嘉明下了床,直接办理了出院。
回去后又开始酗酒。
最后是物业发现他家的门连着两天没开过,门口的快递堆成了山,敲门没人应,打了物业留的紧急联系人号码。
那通电话打到了周嘉明母亲李翠芳那里。
李翠芳从老家赶到的时候,门是被物业拿备用钥匙打开的。
客厅里到处是酒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周嘉明蜷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衬衫上全是酒渍,脸色灰白,怎么叫都叫不醒。
救护车来的时候,李翠芳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嘴里翻来覆去地骂:“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周嘉明在急诊留观病房躺了两天。
李翠芳守了两天,也在他病床边骂了两天。
“她路欢喜有什么好的?啊?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她来看你一眼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姑娘心冷,当初我就不赞成这门婚事,是你非要结!现在好了吧!你躺在这儿她管你了吗?这就是个白眼狼!”
“离了就离了,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你犯得着为这么一个人要死要活的?你让妈怎么活?”
李翠芳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又把保温桶里的汤倒出来,瓷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周嘉明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他心脏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事业毁了,秘书卷了他的钱跑了,现在他的家也没了。
回到再也没有路欢喜生活的家里,他才恍然觉出一丝悔意。
那些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电话也没接。
再过半个月,就要第二次开庭了。
这一次如果再不出庭,法院大概率会强制执行。
周嘉明揉了揉疼痛的脑袋,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李翠芳愣了一下,赶紧凑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别说了。”
“什么?”
“别再说她了。”周嘉明偏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如果当初你少一点挑拨离间,我跟她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李翠芳张了张嘴,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顿时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我看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吧!现在怪我了?当初不是你嫌弃她太乖反而无趣的吗?不是你自己管不住那玩意儿出轨的吗!”
“你现在后悔不就是因为你那小三把你钱给卷跑了吗?你别真把自己当个痴情种了,我们一家被她害成这样,要不是你当初色令智昏非得结婚,能变成这样吗!”
“我看你就是……”
李翠芳一转头,看到儿子那张脸。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些互相指责的话被她强咽了回去。
到底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哪里真忍心说他!
说来说去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李翠芳咬牙放下碗,坐到旁边的折叠椅上,搓了搓膝盖,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