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十字架那拨立刻安静下来,甚至有人脸上露出点快意。对面那高个汉子却红了眼,往前冲了半步,又被后头人死死拉住。
他也不傻,知道再往前,就是拿命撞枪口。
被按在地上的那年轻土人还在挣,嘴里吼个不停,眼里全是恨意。
何文盛低声道:“大公子,怎么问?”
郑森道:“不用问太多。他是谁,谁的人,站哪边,这些都不急。先让他们知道一件事。”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木桩边。两边土人全看着他。他们未必知道这位就是最大的头,但都看得出,他说话算数。
郑森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箭,又指了指木桩,再指了指那被按着的人,最后手掌一翻,做了个“砍”的动作。
动作不复杂,谁都看得懂!
两边土人脸色都变了。
周哨总在后头看得心里一跳:“都督,真砍?”
郑森头都没回:“谁先在咱们线前动手,谁就得死。否则这地方以后还怎么换货?”
这话太直了。
可也太硬了!
规矩不是写出来的,是砍出来的!
何文盛心里一凛,立刻明白了。今天这局,得让所有土人都看清一件事,在新金山前埠外头,你们可以是两拨人,可以有旧仇,但到了这条线前,谁先坏规矩,谁掉脑袋!
这不是替某一边出头。
这是拿大明的规矩压两边!
赵海也不废话,直接拔出腰刀。
被按住的年轻土人终于怕了,拼命扭着身子,嘴里喊得更凶。可没人听他喊什么。对面那高个汉子想往前,被两支火铳同时指住,只能死死站住。挂十字架那拨也不笑了,一个个都盯着,神色紧绷。
谁都知道,这一刀下去,今天以后,这地方就不一样了!
赵海看了郑森一眼。
郑森只点了下头。
刀落!
很快!
头滚出去不远,血顺着土往下流。
场中死静。
海风吹过,木桩上的布都动了动,可没一个人出声。
过了几息,郑森才再次抬手,指着地上的尸首,又指了指木桩和那片换货地,然后把手掌压下,意思清清楚楚。
这地方,压着。
谁乱,谁死!
挂十字架那拨先低下了头。不是跪,但姿态已经软了。
对面那高个汉子眼珠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可他终究没敢再动,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头和血。
郑森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尸首,再指林子。
意思很清楚,人,你带走。规矩,你记住!
那高个汉子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大明砍了人,还准他把尸首带回去。
何文盛在一边低声道:“这是给他们留脸。人死了,头在,但尸首让他们带走,他们就知道,大明不是乱杀,是按规矩杀。”
周哨总摸了摸后脖颈,低声嘟囔:“文人的肠子,就是多。”
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服。
这一刀不是胡砍。刀下去,是震!尸首让带回去,是分寸!这两样都得有,不然只能结死仇,压不住局。
很快,对面那高个汉子带着两个人,小心上前,把尸首拖回去,头也捡走了。从头到尾,谁都没敢再靠近木桩一步。
挂十字架那拨则一直站在原地,低着头,连呼吸都轻。
等对面的人退回林子边,郑森才淡淡开口:“今日换货,继续。”
这话一出,周哨总都忍不住咧嘴。
够狠!
前一刻刚砍完人,后一刻继续做买卖!
这就叫压住场,再接着让你们知道,谁这里有盐、有刀、有命,也有规矩!
挂十字架那拨明显也没想到,可他们更快地反应过来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土人,立刻把背上的一卷兽皮往前推,动作比刚才还恭顺。
何文盛上前,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换。
盐、布、小铁件,一样样出去。野果、肉干、兽皮,一样样进来。
只是这次,气氛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挂十字架那拨连眼神都规矩了,不敢多看一眼栅里火药桶和仓门。每次要往前递东西,都是先看何文盛的手势。
规矩,已经立住了!
更远的林子边,那拨被压下去的土人没立刻走。他们拖着尸首,站了很久,像是在看,也像是在记。
郑森知道,他们今天带走的,不只是一个死人。
还有一句明白话。
谁先闹,谁死。
谁听规矩,谁能在这里换到盐和铁。
这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临近傍晚时,那拨挂十字架的土人终于收好东西,慢慢退了。临走前,为首那人把手按在胸口,又冲郑森这边低了下头。
不是跪,也不是西班牙教会那一套礼。
更像是认了。
认这地方的规矩,认这地方的刀,也认这地方能给的东西。
人一走,周哨总长出一口气:“成了。”
“哪那么容易就成。”施琅从后头走过来,扫了一眼林子方向,“今天这刀砍下去,只是让他们知道怕。要真站队,还得给他们看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
何文盛把今天换货记好的账册合上,接了一句:“不过刀已经开了口,后头的话就好说了。”
赵海拎着刀回来,刀已经擦净。他看着郑森:“大公子,这回算不算偏了那拨挂十字架的?”
“不算。”郑森道,“我不是替他们出头。我是在咱们地头上砍了个先坏规矩的。”
“这句话,你今晚让会说土话的人想法子传出去。传给谁都行,让周边都知道。”
“是。”
这一句太关键了。
刀的用处,不止是杀人,还得让人知道为什么杀。不然就是白砍。
郑森又补了一句:“再给那拨今天来换货的,多放半包盐。”
周哨总一愣:“奖他们?”
“不是奖。”郑森淡淡道,“是让别人看见,跟着规矩走,有好处。今日挨刀的是一个,明日过来的,才会是一群。”
何文盛听完,眼神一动,忍不住拱手:“大公子高明。”
郑森摆摆手,没接。
这不是什么高明,只是老办法。
先让人怕。
再让人馋。
怕和馋,都有了,站队就快了!
夜里,前埠里又点起火盆。今日那一滩血,已经用海水冲掉了大半,只剩地上一块深色的印子。
周哨总坐在木墩上,盯着那印子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什么?”赵海在旁边磨刀。
“土人的站队,不靠嘴。”
“靠头颅!”
赵海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何文盛却笑了笑:“不只靠头颅,还靠盐、靠铁、靠谁手里的账会越记越多。”
周哨总一摆手:“你们文人说话就是绕,反正我记住了,刀得硬,盐也得够!”
何文盛合上账册,抬头望向林子。
“是。”
“少一样,都不成。”
夜风贴着木栅往里钻。
火盆里的火时旺时弱,映得地上那块冲不干净的暗色血印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白天那一刀下去,前埠里的人没再多说,可谁都知道,规矩已经立住了。
问题是,光有规矩,不够。
新金山前埠要真在这儿长住下来,靠的不是今天砍一个,明天再砍一个。
得把这地方,连同周边的人、地、路、货,都弄清楚。
说得再直些。
得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银子。
火盆边,周哨总盘腿坐着,手里抓着一根木枝,在地上乱画。画了几道,又用脚一抹。
“这一天天的,比打仗还费脑子。”
赵海正在擦枪,头也不抬。
“你能少说两句,脑子还能省点。”
周哨总哼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
“这鬼地方,土人一拨一拨,西班牙人藏着,教堂敲钟,庄园跑马。白日砍了一个,夜里还得琢磨他们明儿带什么来换,后日谁又去给红毛鬼送信。”
“这哪是出海打仗。”
“这分明是开衙门。”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亲兵都乐了。
赵海也扯了下嘴角。
“你还真说对了。”
“今儿晚上,前头那位何先生,干的就是开衙门的活。”
周哨总顺着他目光看去。
仓里灯还亮着。
门半掩着。
里头影子晃来晃去。
何文盛还没睡。
不仅没睡,还把两个书手也按在了桌边。一个磨墨,一个整理白天收进来的东西,连那几块土人拿来的发亮石头都摆成了一排。
周哨总瞅了几眼,忍不住站起身。
“我去看看。”
赵海没拦。
“别乱插嘴。”
周哨总摆摆手。
“我知道。”
仓里有股墨味。
还有点潮木头味。
何文盛坐在桌边,袖子卷起来,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在一本新订成的薄册子上写字。旁边两盏油灯,一左一右,把桌上摊开的东西照得清楚。
一捆兽皮,一袋玉米粒,几串晒肉,两块铜铃。
昨天换出去和今天换出去的盐、布、铁件,也都另有小册记着。
周哨总迈进门,先看了一圈,咂了咂嘴。
“何先生,你这是要把这鬼地方都写进书里去?”
何文盛头也没抬。
“不是写书。”
“记账。”
“还真记?”周哨总搬个木墩往旁边一坐,“我还当你白日里就是装装样子。”
这话刚落,旁边那个小书手差点笑出声,赶紧又憋住。
何文盛停了笔,抬头看了周哨总一眼。
“周将军。”
“我若不记,等明日大公子问起来,哪一拨土人来了几个人,带了几张皮,拿走了多少盐,谁说得清?”
周哨总摸了摸后脑勺。
“这倒也是。”
“可你记这些,真有那么大用?”
何文盛把笔放下,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几样东西。
“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
“你只看见几张皮,我看见的是谁有猎场。”
“你只看见一袋玉米,我看见的是谁会种地,谁手里有余粮。”
“你只看见他们拿了盐和铁就走,我看见的是哪一拨来得勤,哪一拨心更活,哪一拨更靠近西班牙教堂,哪一拨还在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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