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时空，蛮国，广道。
平城站在一栋欧式建筑的顶端，看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
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路灯坏了几盏没人修，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临时歇业”的告示。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闪，但底下没有车等。
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远处经过，书包带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他看着那个女学生骑远了，消失在街角。
战争的阴影在现代依旧存在，随着那个嚣张的马脸女人上台，蛮国经济已经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松动。
系统里的通信提示在闪烁。
这是他和流川独有的联系方式，不受时空的阻隔。
“通道准备好了吗？”流川的声音很清晰。
“坐标已经确认。”平城单手扶着天台的铁栏杆，“原爆圆顶馆，结构完整，能承载通道出口。”
“好。”
流川那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说。
“八十万义勇队已经全部抵达广道，正准备入城。左欢会很快杀光他们。”
平城没吭声。
风把他的衣领翻起来，露出脖子上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那是他死之前留下的。
身体复活了，痕迹比记忆消退得慢。
“能量会从第七宇宙这端涌入通道，经过你那端的出口，灌注到现代时空的蛮族基因库里。”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流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八十万人里头，六成是妇女，两成是老人，剩下的是残疾人和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正规军一个都没有。”
平城的手捏紧，铁栏杆的锈皮被他捏碎了一小块，粉末顺着手指缝往下掉。
流川继续，“他们是最纯粹的祭品。没有战斗力，没有反抗能力，唯一的价值就是死在广道。身上携带的文明烙印越原始、越纯粹，释放出的能量密度就越高。”
“所以你特意挑了这些人。”
“不是我挑的。是东条下的调令。”流川的语气里带出一点笑意，“当然，调令是我让他下的。前线还能打的壮丁，我一个都没往广道送。那些人留着有用。”
“死的全是没用的！”平城把这句话替他说完了。
“对!”流川没有否认。
“旧的种族必须做出牺牲，新的种族才能从废墟里长出来。这八十万人是火种的燃料，烧完了，火种才能点着。”
平城松开栏杆，转过身。
楼下那个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闪。
“现在就激活？”
“你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我这边的出口已经搭建完成。两端同时启动之后，只要左欢开始杀人，能量就会自动复制入通道。”
“他不会察觉？”
“察觉了又怎样？”流川的声音很轻，“他的系统只会告诉他修正值在涨，不会告诉他每杀一个蛮人，都在往我的进度条上喂血。”
平城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楼下的街道灌上来，吹得他衣摆往后飘。
“流川。”
“嗯？”
“完成涅槃之后，蛮族人口还能剩多少？”
流川思考了一下。
“第七宇宙那边，两千万以下。”
平城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涅槃完成之后，剩下人的基因会被全面重塑。寿命、体质、智力，全部跃升。同时，现代时空的一亿两千万蛮族人民也会获得增益。”
“用他们的命，换两个时空一亿四千万人的进化。”
流川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清楚到让人反胃。
平城没有再问了。
他蹲下身，从脚边拿起一个扁平的金属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
通道锚点。
平城把晶体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通讯器里，流川说，“激活之后不要离开锚点。通道运行期间，你必须留在出口端维持稳定。”
“要多久？”
“取决于左欢杀多久。”
平城弯下腰，将晶体放在地面，开启了系统中的选项。
【检测到高维锚点，能量通道构建中……进度：1%……15%……】
随着进度的推进，他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空气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折叠。
原本平整的地面泛起了一层层黑色的涟漪，慢慢升上空中，又迅速淡化扩大……
直到几乎覆盖到了整个城市……
楼下那盏一直在闪的红绿灯，灭了。
“通道建立完成。”
……
第七宇宙，广道。
八十万人的先头部队在天亮前走进了城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妇女营，三千多人，年纪最大的五十出头，最小的十五岁。
她们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脚上穿着草鞋，有些人连草鞋都没有，赤脚踩在碎石路面上。
走了四十多个小时的脚板早就磨烂了，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粘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要撕开一次。
督战带队的蛮军少佐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
他勒住马，举起望远镜往城里看了一眼。
空的。
街道上空的，店铺里空的，港口的码头上空的，连一条狗都没有。
少佐放下望远镜，扭头对副官嘀咕了一句。
“璟人撤了？”
副官也举起望远镜。
“看不到人。但建筑完好，没有爆破痕迹。”
少佐犹豫了一下，从马上跳下来，拔出指挥刀朝前一挥，“第一大队，进城搜索！”
三千多名妇女端着竹竿，弯着腰，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往里摸。
她们的动作生硬得很，既不会交替掩护也不会利用地形，就是猫着腰往前走，木头人一样。
走到市中心十字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地面上那个巨大的白色字刹住了她们的脚步。
“死”。
蛮文，白石灰刷的。笔画粗得能躺下一个人。
有个年轻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冒出一声很轻的惊叫。
旁边的女人拽了她一把，把她拉回来。
“别叫！”
少佐走到路口，低头看了看那个字，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用靴尖蹭了蹭那个字的边缘，白石灰没掉，反而在靴底上印了一道白印。
他收回脚，头也没抬地说了句。
“继续前进。璟人走了，这里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被两侧的墙壁弹来弹去。
后面的人继续往前走，踩过那个“死”字。
有人绕着走，有人低着头不看，有人故意踩上去，像是想用脚底把它磨掉。
但白石灰渗进了地面的裂缝里，越踩越亮。
到中午的时候，先期大约四十万人已经进入了广道城区和港口周边。
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北面的公路上涌进来。
公路上挤满了人。
从空中看下去，就是一条灰黑色的带子，从北方的山谷里蜿蜒出来，灌进广道的城区，然后在城里四散开来，堵在街道上、广场上、码头上。
这些人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命令是走到广道，走到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
少佐在港口的栈桥上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露出了一点笑容，马上又塞回去，照片上是谁，坐在他旁边的副官没看见，也没问。
傍晚的时候，八十万人中的绝大部分已经抵达广道及其周边十公里的范围内。
公路上、城区里、港口码头、郊外的田埂上，到处都是人。
密密麻麻地挤着，坐着，躺着。从高处看下去，像是有人往这座空城里倒了一锅蚂蚁。
那个用靴尖蹭过“死”字的少佐，此刻正在栈桥上打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睡多久。
他们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