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点点觉得自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浮。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
这是哪儿?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接收着信号。忽然,画面猛地切了回来——无影灯,刺目的白光,医生戴着口罩的脸。
隆胸手术!
她想起来了。
意识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可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只能勉强抬起一点点。什么也看不见——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胸口传来一阵感觉,说不上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压着。麻药劲儿还没过?
她把手伸进被子,顺着病号服的扣子往下摸——
“咦?”
紧接着,她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解开两颗扣子,低头一看——
愣住了。
没有纱布,没有绷带,没有任何手术后的痕迹。胸口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不对啊。手术呢?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开了。
李曼拎着暖水瓶走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罗点点——被子蒙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活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鼹鼠。
“点点!你醒了!”李曼把暖水瓶往床头柜上一放,扑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罗点点声音哑哑的:“曼曼……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你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
“那么久……”罗点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李曼赶紧扶着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罗点点靠好了,抓着李曼的手,“曼曼,给我做手术的医生呢?我想问问他——”
“被抓进去了。”李曼说。
罗点点没反应过来:“抓?抓进去了?抓进哪里去了?”
“公安局。”李曼叹了口气,“点点你别急,具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韩学涛和马辉知道得多一些,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们。反正大概是——给你做手术的那家医院不太正规,好像牵扯到什么案子里了。”
罗点点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正规?!那我的手术——”
李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被敲了两下,两个穿警服的男女推门走了进来。
“你好,我们是宁海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女警官对罗点点亮了亮证件。
罗点点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紧张。”女警官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男朋友的情况。”
罗点点下意识地看了李曼一眼。李曼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吴翔?”罗点点声音发飘,“他怎么了?”
两个警官对视了一眼。男警官打开记录本,拔开笔帽:“你说的是吴翔?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交往了多久?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病房楼下,花坛边上。
韩学涛坐在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马辉蹲在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韩学涛偏头看了马辉一眼:“不上去看一眼?”
马辉低着头揪草叶子:“上面是市局的人在做笔录,我上去干嘛。”
韩学涛说:“莫非你还想以警察的身份上去?”
“我不就是警察吗。”马辉说。
韩学涛笑了一声:“你要这么说,以后我可真懒得理你了。也不知道是谁——在车上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恨不得把车门踹飞了进去救人。现在事儿办完了,人躺在那儿没事了,你倒端上架子了?螺塘小马哥,你这演技不太行啊。”
马辉闷闷地说了一句:“上去见到点点,我也不知道说啥。到时候她问我事情经过,我还挺尴尬的。”
“英雄救美,你有什么尴尬的?”韩学涛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我看你就是怂。我跟你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这次不抓住机会,等她缓过来了,那扇门就关上了。到时候你再想敲开,难了。”
马辉没吭声。
韩学涛继续说:“我建议你去租几盘港片看看,看看人家真的小马哥是怎么做的。”
马辉哼了一声:“我要长成周润发那样,我还用追?往那一站就行了。”
韩学涛说:“既然知道,你还不加把劲?脸皮厚,吃个够。记住这句没错的。”
马辉没接茬,沉默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啪嗒一下点着了。火光映着他的脸——眉毛拧着,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仰起头,对着天上吐了一口烟,眼睛红红的,一脸狠劲:“算了,不说这些。心烦。我现在就想着怎么把吴翔那个畜生给抓回来。一想到这个王八蛋,我就恨得牙痒痒。”
韩学涛说:“我会找人帮你打听消息。出了这种事,他要是听到风声,短期内肯定不敢再来宁海了。不过你放心,我敢保证他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马辉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摘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我得回所里了。点点这边,你和班长就费点心。”
“她还不是你女朋友呢,”韩学涛说,“你这担心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吧——”
他看见马辉的表情要变,连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放心吧,有李曼在,还怕没人照顾她?不过我最后跟你说一句——碰到想要的东西就去拿,你不动手,永远都得不到。”
马辉没吭声,把传呼机别回腰带上,转过身,仿佛逃跑似的溜了。
韩学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门口,站起身,往楼里走。
三楼,走廊尽头。
韩学涛走到病房门口,手刚抬起来准备敲门——
里面传来罗点点的哭声。
“哇”的一下,突然爆发出来,那声音透过门板,歇斯底里地传入他的耳中。
韩学涛的手停在半空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波接着一波。李曼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安慰。可安慰显然没有用,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烈。
韩学涛慢慢把手放下来,摇着头向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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