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警官站在门口,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通电话打得她手心冒汗,上级听完“五十万国债券”五个字,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十分钟到”,就挂了。
十分钟。
她得在这十分钟里稳住陈三皮,顺带把事情问清楚。
如果能在上级来之前把举报材料做扎实,功劳簿上她的名字就能往前排一排。
“林警官。”
陈三皮的声音把她从盘算里拽出来。
“你不会是真准备发面锦旗给我吧?”
林警官稳住思绪,把病历夹往臂弯里一夹,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重新挂上了。
她走到床边,站着,居高临下看着陈三皮。
“陈三皮,”她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但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正经的”的意味。
“你在港城做了什么,我们都一清二楚。”
陈三皮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警官看见了,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以为那是心虚,以为那是害怕,以为那是被人戳穿之后的紧张。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像在说什么秘密。
“如果你主动配合,我们可以争取宽大处理,甚至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陈三皮愣住了。
倒不是被吓住,是那种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林警官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像在看一个从外星球来的生物。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无语。
彻头彻尾的无语,像他用胶布裹住张大柱那般,缠了一圈又一圈,想说话,但嘴张不开。
林警官嘴角的笑又大了一点,她以为陈三皮这是心动了。
她在预审股干了这么多年,工作就是审犯人,见过太多这种表情,刚开始是愣,接着是犹豫,然后是挣扎,最后是松口。
她等着。
陈三皮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擦过汤渍的抹布,脸上的表情跟陈三皮差不多。
愣。
茫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
陈三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以为自己在空手套白狼的路上已经走到了极致,没想到今天遇见了一个比他玩得更清新脱俗的。
宽大处理。
你倒是有证据噻。
至于安排工作。
他陈三皮,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未来社会风口在哪的人,需要一个预审股长给他安排工作?
他瘫在床头,缓缓闭上眼睛,朝门口挥了挥手。
“林警官,劳驾您把门关上。”
林警官心头一喜。
关门,这是要说秘密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合上,门轴转了一下,发出轻响。
然后她一手托着病历夹,一手从白大褂兜里掏出笔,拔掉笔帽,笔尖悬在纸上。
“说吧,”她说。
陈三皮忽的睁开眼。
他看着林警官那张蓄势待发的脸,看着那支悬在病历夹上方的笔,看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
他怀疑自己眼睛聋了,怀疑自己耳朵瞎了,甚至怀疑林警官脑子有病。
唯独没怀疑自己刚才那句“把门关上”其中的意思,说得不够清楚。
“不好意思,林警官,”他说,“麻烦您也出去。”
林警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耍我?”
陈三皮脖子梗起来。
“是你先耍我的,我又没犯罪,需要什么宽大处理?还一份工作,一个月多少钱?二十?”
林警官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给你申请三十。”
话里头满是“我已经很够意思了”的意味。
陈三皮却像吃了粪。
三十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月三十块确实不少了,够一个普通工人很好的养活一家老小。
对于一个港城街头混饭吃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他不是普通年轻人,他是陈三皮,他知道九十年代的下岗潮,知道房地产的起飞,知道互联网的爆发,知道未来三十年这个国家会发生什么。
三十块,他胃里翻了一下。
骂吧,人家没做错。
不骂吧,他心里憋得慌。
“你走吧,”他又闭上眼睛,“我累了,不想说了。”
林警官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病历夹上方,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脸揪着,哪里肯干。
她在港城蹲了这么多年,从派出所的小民警熬到预审股长,快四十岁的人,头发都白了几根,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能让她往上爬一爬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她不甘心。
“陈三皮,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提?
怎么提?
从二十块涨到三十,还得费点劲,陈三皮哪里敢提一万的事?
连“百”这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林医生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
她把笔插回兜里,病历夹夹在腋下,两只手抄在白大褂的兜里,站在床边,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树。
可陈三皮始终不开口,她咬咬牙:“我帮你再申请……”
“申请一百块奖金,我个人再补贴二十。”
呼!
这一声长叹是陈三皮发出的,如果不是现在行动不便,他能一个大跳腾空,腿在落地前蓄满力,然后一脚踹飞她。
陈三皮艰难的翻了个身,背朝林警官:“走,快走,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林警官没走,眉头揪的死紧。
“陈三皮,你别得寸进尺。”
“滚!”
陈三皮顾不上肋骨的痛,吼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哐当一声,一道身影站在门口。
林警官转过头,看见门口那个人,敬了个礼。
“所长。”
来人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腰上,喘着粗气。
他个头不高,目测一米六出点头,但肚子不小,应该是忙于应酬,把深蓝色的警服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
头发花白,梳着偏分,脸上挂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站在门口喘了好几秒,才把气喘匀了。
郑保国。
这片派出所的所长,五十多岁,在港城公安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从片警干起,一步一步熬到这个位置。
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郑所,背地里叫他郑大胖,但没人敢当面叫。
他走进病房,先没说话。
将病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病床上。
陈三皮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截缠着绷带的肩膀。
郑保国看了一眼林警官,林警官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明白了。
事情没办好。
他一路上的兴奋劲儿,连同对林警官办事不利的那点不满,一起按了下去。
郑保国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汗擦了擦,然后开口,一股子老警察特有的沉稳,不急不躁,像在跟一个老街坊打招呼。
“小刘,和陈三皮同志身上的伤,有没有大碍?”
他问的不是国债券的事,而是像亲人一般询问伤情,还特意在陈三皮名字后面,加了“同志”两个字,说得自然,像加了一勺糖,不甜不淡,刚好能让人听着舒服。
他当了这么多年所长,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现在,是软的时候。
王秀兰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抹布。
她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派出所所长,在她眼里已经是顶了天的人物了。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想打招呼,又不知官话怎么说。
只能伸手,轻轻推了推陈三皮的后背。
那一下推得很轻,怕推重了会把他推疼,刚好够提醒:来人了,还是个当官的,你别躺着不动。
但陈三皮就是不动。
他自然听见了。
从林警官喊出“所长”两个字的时候就听见了。
他背对着门口,脸朝着窗户,盯着窗外摇摆的枝头,脑子里飞快地转。
所长。
派出所里最大的官,能拍板的那种。
可一万块钱,不是小数目,跟一个预审股长磨嘴皮子磨不出来,得跟能做主的人谈。
而能做主的人,现在站在他身后,喘着粗气,等着他转过身来。
他不能急。
一点都不能急。
郑保国站在门口,看着陈三皮那个纹丝不动的后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
他像是自来熟,往里面走两步,拉过一把折叠椅,不紧不慢地坐下。
接着,伸手拿过几张卫生纸,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陈三皮同志,”他又叫了一声,“我来看看你,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能帮我就帮一把。”
说的亲切。
说的体贴。
说的陈三皮不动也不行,他知道有些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所长叫了两遍他的名字,再不做出点反应,人容易开毛,何况他还是个混子。
陈三皮打了个哈欠,假装才醒来,然后把身子慢慢翻过来。
看见郑保国的一瞬,他演出一副意外的样子。
“你是?”
站在郑保国身后的林警官不悦,明明已经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她开口。
“这是我们派出所郑所长。”
郑保国嘿嘿两声。
而陈三皮却像受惊一般,挣扎着要坐起身。
郑保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陈三皮肩膀:“陈三皮同志,快快躺好,病人不宜大动作,躺着聊就行。”
陈三皮心里暗赞,能当领导的说话就是不一样,暖心。如果不是里面牵扯到利益,他真想感恩戴德。
但面子还得做,他朝王秀兰投去一个微微责怪的眼神:“秀兰,还不快给郑所长倒杯水。”
王秀兰想笑,又得憋着,看着陈三皮装的真像那么回事。
“不用不用。”
郑所长拦住王秀兰。
陈三皮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郑所长花白的头发。
“郑所长实在对不住,我就是受了点伤,还劳您这么大年纪亲自来一趟。”
场面话郑保国听过太多,甚至厌烦,可该说的还得说。
“干一辈子警察了,早习惯了,不分年龄,不分年龄。”
他没等陈三皮继续说周旋的话,直奔主题。
“听小刘说,你这边要举报?”
陈三皮点点头。
“哎呀。”
郑保国惊叹一声,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陈三皮同志,你真是个热心市民,能有这等想法,值得通报表扬,这样,我回头就让小刘把你的事迹刊登报纸,让全市人民都学习学习。”
服。
陈三皮心里只有这个字,这番话说的他都不好意思提奖励的事。
“一点小事,不值得炫耀。”
郑保国一听这话,瞬间板下来脸:“这是哪里的话,有功就得表扬,这事我做主了,你就不要推辞了,放心,我会让报社注意措辞,保护你的身份,另外……”
他顿了顿,对林警官招招手。
林警官两步迈到跟前。
“拿着这个,”郑保国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去银行帮我取五百块钱来。”
林警官忙问:“做什么用?”
郑保国说的声小,但足以让陈三皮听清。
“不能让举报的人寒了心,从我工资里拿五百作奖励,这事你不准对外说。”
林警官接过卡,说声知道了。
此情此景。
陈三皮只能在“服”字上,加个“折”字。
折服。
五百是什么概念,普通工人两到三年的工资,足以让一个人在亲戚面前走路带风,三餐带肉,泡澡打奶盐。
但。
这陈三皮不是普通工人。
五百,就是一顿火锅的事。
眼下,不能再被带节奏了。
“所长,”陈三皮叫道,“您可能有些误会。”
郑保国竖手想要打断,但陈三皮没心思再扯皮,直接开口。
“据我所知,举报重大案件国家是有奖励的,您自掏腰包,我有点过意不去。”
“好像是罚没款的 5%~10%。”
(注:社会背景本想写90的,但……大大们通情达理的看吧。)
郑保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陈三皮一个小混混居然知道这个,当即脸上挂不住。
他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本没指望职位再进一步,早就坐等退休。
怎料,林警官这一通电话让他屁股瞬间坐不住了。
五十万的大案,足以让他癫狂,否则他也不会亲自来病房,好言好语的跟一个小混混拉家常,说出去铁定被传闲话。
但陈三皮这一要求,多多少少会让前进的道路打个折扣。
他不得不计较。
无外乎, 5%~10%太多。
“这个……陈三皮同志……”郑保国说的支支吾吾。
可陈三皮不觉得有问题,既然有规定,那就按规定办事,他抢过话。
“郑所长,盯着这事的人,挺多的,实在不行,我找纪委大院的同志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