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咸阳宫前殿外。
文武百官拢着宽大的朝服袖口,三三两两聚在这里。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昨日午时广场上发生的事情,被郎中令蒙毅带兵封锁得密不透风。
天威难测,可关于生死的流言却像长了翅膀的蝙蝠,在咸阳城的暗夜里四处乱窜。
“听说了吗?昨日刑场之上,那方士不仅没被斩,陛下还遇刺了?”
“休要胡言乱语!我听宫里当值的一个远亲透露,是有金光降世,神迹现身!”
“荒唐,若真有什么神迹,深得圣宠的赵府令为何连夜被下了天牢?连带着整个中车府都被郎卫查抄了。”
几名平时走得近的官吏压低了声音,脑袋快凑到了一起,眼神里满是惊惶与试探。
“嘘——慎言!蒙将军在那边看着呢!”
群臣不自觉地将余光瞥向殿门左侧。
蒙毅顶盔贯甲,手按青铜剑柄,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风口。
就在群臣暗自揣测之际,一阵沉闷的木轴摩擦声从远处传来。
“吱呀——吱呀——”
群臣纷纷回头。
四名膀大腰圆的黑甲力士,抬着一顶宽大的无顶肩舆,正顺着台阶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来。
肩舆之上,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老人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双目微闭,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废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老年斑,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最后一口气吹散。
九十一岁的武成侯,大秦军方的定海神针,王翦。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后迅速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的朝臣,无论文武,不论品阶,纷纷躬下身子,朝着那顶肩舆深深一揖。
“见过老将军!”
“老将军安康!”
......
面对百官的见礼,王翦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艰难地抬了抬枯树皮般的手指,算是给出了回应。
看着肩舆被稳稳抬进咸阳宫前殿,百官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王翦老将军早就不问朝政,终日在府邸里靠名贵药材吊着命,已经足足有两年未曾踏出过府门半步。
平日里连路都走不动,今日却出现在朝堂。
看来有大事发生。
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敏锐的嗅觉已经闻到了咸阳宫上空笼罩的浓烈血腥味。
在人群的右侧角落。
胡亥眼眶通红,浮肿的眼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几名身穿朝服的官员紧紧将他簇拥在中间,这些都是中车府令赵高一手提拔起来的党羽死忠。
“公子,您今日可一定要救救老师啊!”
“是啊公子!赵大人对大秦忠心耿耿,对您的教导更是倾尽心血。昨日他不过是为了陛下的安危仗义执言,竟然触怒了陛下被下天牢!”
“陛下龙体抱恙,必然是受了那妖人的蛊惑,一时糊涂啊!”
几个党羽压低声音不断地在胡亥耳边煽风点火。
胡亥吸了吸鼻子,攥紧了隐藏在袖口里的拳头,刻意做出一副坚毅的模样。
“诸位放心,老师待我如父,我胡亥绝非忘恩负义之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仰起头,看了看咸阳宫前殿那直插云霄的飞檐,眼中闪过自信。
“父皇向来最疼爱我,一会上了朝,我便带领诸位大人死谏!就算在殿上磕破了头,跪断了双腿,我也要逼父皇看清那妖人的真面目,把老师平平安安地放出来!”
“公子纯孝!”
“公子真乃仁义之君!”
党羽们连连拱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公子的以死相逼下,陛下心软,赵高官复原职,而他们也跟着加官进爵的美好画面。
此刻他们根本不知道。
口中那位忠心耿耿的赵大人,昨夜就已经被五匹高头大马生生撕成了五块碎肉。
辰时正。
“铛——”
一声沉闷悠长的钟鸣,穿透了重重宫阙,激荡在咸阳宫的上空。
紧接着,净鞭三响。
“啪!”“啪!”“啪!”
尖锐的鞭啸声彻底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百官入朝——”
谒者那拉得极长的尖细嗓音在殿门前回荡。
文武百官神色肃穆,迅速整理衣冠,按照文左武右的品阶顺序,依次跨过高高的门槛,鱼贯步入宽阔宏伟的咸阳宫前殿。
大殿内,九根雕刻着五爪金龙的巨柱巍峨矗立。
群臣分列两侧,站定。
没有人乱动,全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人出现。
脚步声响起。
从玉阶最高处的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玄黑色的通天龙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黑龙。
腰间挂着那把太阿剑。
身躯伟岸,肩膀宽阔,脊背挺拔。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嬴政今日竟然没有戴那顶象征帝王无上威仪、垂着十二旒玉珠的平天冠。
就这么直接露着真实的面容,龙骧虎步,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磅礴煞气,径直走到了大殿正中那把纯金打造的龙椅前。
转身坐下。
一双大手随意地按在龙椅两侧的龙头上。
大殿内,那些昨日没在广场、未曾亲眼见过神迹的大臣,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下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无法合拢。
这是陛下?
那个缠绵病榻大半年、连下地走路都需要两名内侍搀扶的垂死帝王?
难道昨夜的流言是真的?
真的是天道降下了神迹?!
而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丞相李斯,一样被震慑住。
陛下比这昨日白天变得更加年轻,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过来。
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公子胡亥。
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左边挪了半步,彻底拉开了和胡亥一党的距离,生怕一会天雷劈下来的时候连累到自己。
一直闭着眼睛的王翦,突然动了。
老将军那双本已浑浊不堪、许久未见清明的老眼,此刻猛地睁开,瞪得滚圆。
他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枯瘦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父侯……”
旁边一直小心翼翼搀扶他的王贲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想要安抚。
“不用!”
王翦一把将魁梧的王贲推开。
不顾自己随时可能散架的老骨头,双手撑住肩舆的边缘,直接翻身而下。
“砰!”
老将军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咸阳宫前殿坚硬的青石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陛下——!”
王翦的声音沙哑至极,透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战栗。
两行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上深深的沟壑砸落在地砖上,碎成几瓣。
“老臣,叩见陛下!”
王翦用尽全身力气,几乎嘶吼出声。
“大秦——万年——!!”
这一嗓子让所有的大臣身躯狂震。
李斯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五体投地。
“陛下万年——!”
紧接着,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在那个高坐在龙椅之上、重返巅峰的男人面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头颅低到最卑微的尘埃里。
“陛下万年——!”
“万年——!”
“万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一浪高过一浪,撞击着咸阳宫前殿巍峨的穹顶,直冲九霄!
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声中,胡亥和那几个准备出列的党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