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大虎推着车刚到厂门口，值班的保卫就迎上来。
“科长，那边蹲着个人，说是找您的。”小伙子往墙根儿一指，“天没亮就来了，让他进传达室等也不进，就在那儿蹲着。”
李大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根儿底下蹲着个人，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包袱，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盹呢。
他走近两步，愣住了。
李大龙。
他大堂哥。
“大哥？”李大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大哥，醒醒！”
李大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大虎！可算等着你了！”
李大虎赶紧把他扶起来。李大龙蹲得太久，腿都麻了，站起来直晃悠，李大虎一把搀住他。
“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赶的夜路吧？”
李大龙搓搓脸，跺跺脚，让腿上的麻劲儿过去，这才说：“还不是我爹，生怕工作没了。连夜给我准备的被褥和吃的，半夜就把我赶出来了。”
李大虎哭笑不得：“大伯这也太着急了，我说了给名额，还能跑了不成？”
李大龙憨厚地笑笑：“我爹那脾气你知道，认准的事儿一刻不能等。我摸黑出的门，走到这儿天还没亮呢。”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大虎，这一路可把我吓坏了。仗着冬天把狼都打没了，这好悬没叫狼叼去。”
李大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行行，先不说这个。”他接过李大龙手里的包袱，“走，先吃早饭，吃完再办正事。”
李大龙是真饿了。
保卫科食堂里，南易刚把早饭摆上，李大龙就着咸菜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三碗粥。南易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科长，您这大哥……胃口真好。”
李大虎摆摆手：“没事，再来两个。”
李大龙不好意思地笑笑：“大虎，够了够了，再吃该撑着了。”
李大虎看他确实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办正事。”
一上午，李大虎带着李大龙跑了一圈。
先到人事科办入职。人事科的人看见李大虎，笑着打招呼：“李科长，带人来报到？”
“对，我大堂哥，李大龙。”李大虎把材料递过去，“麻烦您给办一下。”
人事科的人看了看材料，麻利地盖了章，开了条子。李大龙在旁边看着，一脸懵，就看见那个章“啪”地盖下去，自己就成了轧钢厂的正式职工。
然后去后勤领工服。后勤的人更熟。
领完工服，又去街道找王主任落户口。王主任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李大虎进来，连忙站起来：“哎哟，李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主任，麻烦您帮个忙。”李大虎把李大龙往前一推，“我大堂哥，刚进轧钢厂，落个户口。”
王主任接过来翻了翻，提笔就写。写完了，又开了粮本的条子：“行了，去粮站办粮本吧。”
李大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从街道出来，他忍不住问：“大虎，这就办完了？这么快？”
“快？”李大虎笑了，“这还快？一上午了都。”
李大龙挠挠头：“我寻思怎么不得跑个三五天，没想到一上午就全办妥了。”
李大虎拍拍他肩膀：“人熟好办事。走吧，去粮站，办完粮本就算齐活了。”
晚上在分宿舍之前和二虎他们挤去。反正他们比他熟。
此时山东，某山村。
王铁柱弯着腰，在地里刨着土。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一天干到晚，挣不了几个工分。
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眼前这片土地，心里堵得慌。
爹娘在不远处锄草，媳妇弯着腰捡石头，弟弟妹妹也在地里忙活。一家七八口人，全靠这点地活着，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钱。
爹娘一直纳闷，这兵当得好好的，怎么就回来种地了？有些人不都留城里了吗？
看他也不愿意说，也没敢问他。
最小的弟弟也该相亲了，愁死个人。
他拿起水碗，准备喝一口解解渴。
刚端起碗，就听见有人喊他。
“铁柱哥！铁柱哥！”
他扭头一看，田边跑来一个人，是邮局送信的小山。
小山跑得气喘吁吁，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一边跑一边喊：“铁柱哥！北京电报！喊你立刻去北京上班！立刻去！”
王铁柱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接过电报，手都有点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电报很短，就一行字：‘王铁柱速带介绍信来轧钢厂工作 李大虎。’
王铁柱接过电报没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当他看到最后李大虎的名字，就知道这是没跑了。“铁柱！上面都写了啥？”爹娘扔下手里的锄头，跑过来。
“是让你去上班吗？”媳妇也围过来，眼睛亮亮的。
王铁柱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声音有点哽：
“爸妈，是真的。这是我的战友发来的，他现在是轧钢厂的科长，让我去上班。”
“没想到……”他低头看着电报上那个名字，眼眶红了，“我都没和他说，他还自己给办了。”
“爹，娘，”他说，“我去北京。好好干，以后把你们都接去。”
下午快下班时，刘秘书来了把一个信封交给李大虎。李大虎赶紧把信封推了回去。“刘哥你这是干啥，就一个指标的事，你至于吗？你这样咱们哥们可就远了。”
刘秘书乐呵的说“你想啥呢，你自己看看。还以为我给你钱啊？那不是犯错误吗，我能干那事。”
李大虎疑问的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
是一张纸。
房契。
他后院的产权。
李大虎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昨天刘秘书临走时问的那句话：“李科长，你家后边那个院子，后院的产权办了吗？”
李大虎抬起头，看着刘秘书，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哥，这……这太感谢了。没少破费吧？”
刘秘书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和孙科长私下关系很好，帮他办过好几次事。他欠我人情呢。”
他指了指那张房契：“这次正好，虽然难办，也是办了下来。这样你那个院子就完整了。”
李大虎拿着那张房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花花轿子人人抬，我帮你来你帮我。
我也要腐败了，屠龙少年啊。